書店老闆讀《全真道歷史新探》
第二章|喪葬制度
第一節|身體觀及其實踐張力
一|色身
第四講|骷髏觀:從死亡白骨勸人修道
全真道士談色身無常,並不只停留在抽象義理上,而是很善於抓住人對死亡與白骨的恐懼,作為勸道、講道與自我警醒的入口。
人在世時可以追逐榮華富貴、眷戀妻兒財寶,
也可以誇耀容貌與身分;但一旦三寸氣斷,
昔日所珍惜的肉身,終究只剩骷髏白骨,
甚至流落荒郊。
全真道正是從這個人人不能迴避的結局出發,
提醒世人及早修道。
王嚞尤其善於運用骷髏圖勸人。他曾自畫骷髏,參悟人生苦短,並題詩說:「此是前生王害風,因何偏愛走西東。任你骷髏郊野外,逍遙一性月明中。」這首詩把骷髏與一靈真性並列:肉身終究棄置荒野,但真性若能修成,便可自在無拘。
王嚞不只用骷髏警醒自己,也多次畫圖勸化馬鈺夫婦。《警丹陽夫婦》說:「堪歎人人憂里愁,我今須畫一骷髏。生前只會貪冤業,不到如斯不肯休。」人往往直到死亡迫近,才肯回頭,但全真道士要做的,正是在人尚未成為白骨以前,先把結局畫在眼前。
這種做法並非王嚞一人所有。《圖繪寶鑑》記載,王嚞度化馬丹陽夫婦時,曾畫《骷髏》《天堂》二圖,又畫自身像與《松鶴圖》。
譚處端所作《崑嵛山白骨圖并詩》,同樣把世人貪戀兒女、財利,最後只剩枯骨荒丘的景象寫得十分直接:「精血盡隨情欲去,空遺骸骨臥荒丘。」這些詩畫並不是單純渲染死亡恐怖,而是要逼人看清:若一生只逐欲造業,肉身敗壞之後,便什麼也帶不走。
王嚞還進一步提出「骷髏觀」。他在《蘇幕遮·訓徒眾》中說:「坐臥行住,須作骷髏觀。」又在勸導郝大通的詩中說,若要使心不亂,就要把各種牽纏一一打斷,並在子、午、卯、酉等時辰作骷髏觀。
這裡的「觀」,應是觀想、存思之意,也就是面對骷髏或在心中觀想白骨,藉此打破對肉身、情欲與世俗生活的迷戀。
骷髏觀的作用,在於把平日被人遮掩的死亡,
重新帶回修道者眼前。人之所以容易貪戀,
是因為總覺得生命尚長,享受尚可繼續;
一旦看見肉身終將化骨,
許多名利得失便會顯得輕微。
全真道士從「死處」著手,並不是鼓勵消沉,而是用死亡喚醒人對生命的珍惜,使人明白修道不能再拖延。
因此,骷髏在全真詩文與圖像中,既是死亡不可避免的象徵,也是尚未悟道之人的象徵。
真正悟道者,不會把全部生命寄託在色身上,而會趁肉身尚在時,斷除攀緣、修煉真性。
白骨不是故事的終點,而是一面鏡子:照見色身終將敗壞,也提醒人還有機會在死亡到來之前,尋求超越生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