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未亮。
倉庫的燈還開著,
但光已經不像夜裡那麼冷。
他站在門口。
沒有詩。
沒有酒。
沒有質問。
很安靜。
我知道,他要走了。
這一夜太長。
長到我幾乎忘了,
他本來不屬於這裡。
我忽然開口。
「如果是你——」
聲音有點急。
「如果你是我,未來路怎麼走?」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我。
然後慢慢說:
「我一生,選錯很多路。」
我愣住。
「仕途錯。
朋友錯。
去留也錯過。」
他停了一下。
「但詩沒有錯。」
我聽懂一半。
他繼續說:
「書店不必像長安。」
「不必燈火萬家。」
「只要不失那口氣。」
我沉默。
他看著我,又問:
「若有一天,你不賣書了——」
「你還會讀嗎?」
這句話落下。
比整晚都重。
我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我知道,
那才是真正的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
「還想問一個問題。」
他點頭。
我說:
「我看過你的傳記。」
「你不只寫詩,你也求仙、訪道、學劍。」
「瀟灑一輩子、卻始終不盡人意。」
「若為人生下一句註解——」
「會想怎麼寫?」
這一次,
他沉默得更久。
風從門口吹進來。
天邊已經亮起一線光。
他說:
「年少時,我以為要飛升。」
「中年時,我以為要名動。」
「後來才知道——」
他看著我。
「人不必成仙。」
「只要不失其真。」
他停了一下。
「若要為我註解——」
「浪遊人間,不失其真。」
這句話落下。
很輕。
卻穩。
我低頭。
想了一會。
然後說:
「那我的註解,大概沒那麼好聽。」
他笑。
「說。」
我看著倉庫。
看著那一排舊書。
看著還沒整理完的箱子。
我說:
「堅持把書店經營下去。」
沒有豪語。沒有仙氣。
只是這樣。他沒有輕視。
只是點頭。
「很好。」
「浪遊,是順風。」
「堅持,是逆水。」
他轉身。
天完全亮了。
這一次,他真的走了。
倉庫恢復原樣。
椅子還在。
舊書還在。
數字還在。
但我知道——
他的註解,是浪遊人間。
我的註解,是守間書店。
都在人間。都不成仙。卻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