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來訪|第五章
下樓之後,他沒有停。
直接往倉庫最裡面走。
那一區,我平常很少帶人進去。
整箱整箱的舊書。
封面褪色。
書名早已不在榜單上。
有些書,十年沒動。
有些,二十多年。
他蹲下來。
真的蹲下來。
像在河邊撿石頭。
抽出一本到處泛黃的「新校三國志」、
翻兩頁。
再抽到一本「稼軒詞研究」、
沒有嫌棄。
沒有嘆氣。
只是看。
然後他問我:
「這些,你為何留著?」
我回答得很快。
「也許哪天有人會要吧!」
他沒有反駁。
只是換一種問法:
「你留它們,是因為愛,
還是因為怕?」
空氣忽然變重。
我沉默。
他站起來。
「我寫詩時,
有些稿子燒掉。」
我有點愣住。
「你燒自己的詩?」
他點頭。
「不燒,會拖住我。」
他看著那一堆書。
「留,不是問題。」
「不選,才是。」
這句話比任何質問都直接。
再抽出一本到處邊角折痕明顯的
「世界是平的」。
「這本呢?」
我看了一眼。
那是我年輕時讀過的。
湯馬斯·佛里曼、
邊上還有筆記。
我忽然不知道為什麼它和其他書混在一起。
他淡淡地說:
「真正重要的,
應該在前面。」
我忽然明白。
我不是不敢丟。
我是沒有分。
百萬庫存不是壓力。
不選,才是壓力。
他說:
「詩人若不刪句,
便成長篇空話。」
「書商若不刪庫存,
便成倉管。」
這句話刺得很深。
但不殘忍。
只是精準。
他最後補了一句:
「真正的自由,
不是全部擁有。」
「是能選。」
倉庫裡很安靜。
外面天已經亮了。
我站在那堆舊書前。
第一次沒有算成本。
只問自己,
——為什麼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