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抗、所以我存在
本期重點1:從荒謬走向反抗
加繆思想最大的轉捩點是在1943年參加地下抗德運動。不過他早在1936年所寫的散文集裡就提到「反抗」這個詞,他在書中提到,他到義大利佛羅倫斯(Florence)旅行,到了一座修道院後面的墓園,他寫下一段墓園獨白。他寫著:「我孤零零地靠著石柱坐著,彷彿喉頭被扼住,仍然拼死喊出自己信仰的人;整個的我都在抗議這種拋棄,也就是死亡。墓碑似乎在冷語:你必須接受。不!我該反抗。墓碑還想說服我對死亡認命,生命有如太陽,升起又落下。然而,即使我會反抗什麼,也想說服我對死亡,生命有如太陽,升起又落下。然而,即使會反抗什麼,也不見得是什麼。
由此可見,卡繆最初認為的反抗很簡單,就是針對死亡而發。他的語氣有點像帕斯卡的“賭注論證”,反正反抗無效也不會失去什麼,但是我知道反抗可以獲得什麼。從荒謬會引發反抗,在這裡已經看出來了。
加繆在1951年出版《反抗者》這本哲理散文,裡面有一段話,他寫著:「我喊說,什麼也不信,一切都是荒謬的。但是我不能懷疑我的叫喊,至少我得相信我的抗議,在荒謬體驗中的第一個、唯一的、明顯的事實,就是反抗。」因為你意識到了唐消極的形式,至少在消極意義上的行為
反抗就是把荒謬所說的「不」表達出來,然後對另一種情況說「是」。可見,表達荒謬根本上是肯定荒謬的反面有一些東西存在。所以,從荒謬走向反抗,在加繆思想裡面是必然的發展。
本期重點2:反抗的三個層次
反抗有三個不同的層次,由此也可以看出卡繆思想的演變。哪三種層次呢?第一,盲目的反抗;第二,反抗與價值;第三,反抗與革命。
我們先說第一個,盲目的反抗,就是為反抗而反抗。人的自由本來就有可能說“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是一種荒謬的處境,而這種意識本身就是一種反抗。這時候什麼都不期待,也完全沒有希望,但他對命運仍表現為一種頑強的否定,用自覺的深度來蔑視及超越自己存在的荒謬處境。但是,由於人的經驗的擴展,加繆逐漸走向人際層次的關懷。他認為,個人的命運也許是悲觀的,但人類全體的命運卻有可能是樂觀的。從這裡可以進一步思考:人類可能團結嗎,以及反抗有無價值這樣的問題。
接著到第二個層次,就是要連上反抗與價值。加繆在當時地下抗德報紙的社論裡面提到了“希望的廣度與反抗的深度”,他把“希望”與“反抗”連在一起,用這個來描寫法國抗戰的理由。後來他又直接寫到:「沒有反抗就沒有正義。」反抗就成了正義的護身符,人的責任就是要使正義伸張,使希望得到保障,如此才可能有幸福;沒有反抗精神是不可能的。
加繆在1947年的小說《黑死病》裡面,提到奧蘭城出現黑死病。這座城象徵歐洲人在二戰時候的情況,城市被封鎖,沒有外在的救援,只能靠自己。這時候有兩個重要的角色,一個是醫生,一個是牧師,醫生代表科學家,牧師代表宗教家。平常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不相往來,但遇到黑死病這種人類共同的災難的時候,科學與宗教攜手合作,因為他們都需要幫助受難的人。這種反抗已經把人團結在一起了。接著談到第三個層次,就是反抗與革命。革命又分為兩種:一種是形而上的革命,一種是歷史上的革命。
歷史上的革命主要表現在政治上,最後難免出現殺人的情況。加繆認為,反抗不能夠以此為理由來殺人,就像荒謬也不能以此為理由去自殺一樣。因為生命是唯一的、必要的善,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價值的存在與判斷。他說:“必須承認,絕對否定是不可能的;因為只要肯定生命,就是承認這一點。第一個不容否定的東西就是他人的生命。”
所以卡繆強調,在荒謬經驗中,痛苦是個體的;一有反抗活動,人意識到痛苦是集體的,是大家的共同遭遇。所以,卡繆在《反抗者》這本書第一章的結論中說:“在我們日常承受的考驗中,反抗所扮的角色正等於在思想層次的‘我思’,它是第一個顯明的事實。但這個事實使得個體離開他的孤獨,進入到共有的場地,在所有的人身上建立起第一個價值: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
我們還記得中世紀奧古斯丁說過:「若我受騙,則我存在。」近代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而加繆現在說的是什麼? 「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這在西方哲學史上是第一次以格言的方式,明顯地把「我」個人的某種行為,連上了人類共同遇到的處境,這是對人性的充分肯定。
本期重點3:形而上的反抗
加繆在《反抗者》這本書裡面提到了“形而上的反抗”,這種“形而上的反抗”有一個明確的過程,就是提出陸續的四個問題:
第一個,人能否在反抗中活下去?這裡所問的就是要把反抗推到極限,代表形而上的革命。如果你認為上帝和永生都不存在,那麼新的人類就可以成為上帝;成為上帝,就代表為所欲為,那麼世界恐怕會陷入更大的問題中。
第二個問題是:人能否什麼也不信而活下去?什麼都不相信,不相信上帝與永生,那是可以的,但必須自己建立秩序和律法。在達到這個理想之前,遇到一個最傷痛的問題,也就是第三個問題:在哪裡我感覺到是我的家鄉?就是一種無家可歸的感受。
如果局外人的感受瀰漫全球的話,怎麼辦呢?所以尼采才會說:「上帝死了,我們自由了。」而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1821-1881)在他的小說裡面也提到:「若上帝不存在,一切都許可。」在這裡,加繆將它轉化為:「上帝不存在,一切都不許可,我們的自由必須有什麼樣的規範。
這就連到第四個問題:人怎麼沒有法律而生活自由?沒有法律,大家各行其是,為所欲為,天下大亂,反而會陷入虛無主義。
加繆「形而上的反抗」是非常深刻的四個問題,我們把它連起來說:第一,人能否在反抗中活下去?第二,人能否什麼也不信而活下去?第三,人在哪裡可以感受到是在自己的家鄉?第四,人怎麼可能沒有法律而生活自由呢?
以上是加繆在談到「形而上的反抗」連續提出的問題,提醒我們在思考反抗的時候還是要有一個底線,這個底線就是:一方面承認人是孤單的,沒有任何超越界的依靠;而在反抗這種荒謬情況的時候,人必須對人性有基本的信心,對別人有基本的尊重。所以,像法律與自由是不能夠分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