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超越荒謬處境
本期重點1:虛無中的希望
如果荒謬注定是無法擺脫的話,那麼人生還有希望嗎? 卡繆在1944年出版了一個劇本-《誤會》(Le Malentendu),他原來希望以此作為現代悲劇的嘗試,而1945年他又出版了另一個劇本《卡利古拉》(Caligula)。這兩個劇本的內容都值得我們簡單介紹一下。
首先,在《誤會》這個劇本裡面,男主角要找他心中的某種願望。他從小離家,在外面有了成就之後,希望回到老家讓母親與妹妹也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但他心中有個念頭,就是《聖經》裡面耶穌說的「浪子回頭」的故事。他想到自己不但不是花費祖產的浪子,反而是從外面帶錢回來要給母親過好日子的,結果《聖經》裡面的浪子得到父親無條件的歡迎,所以現在男主角也幻想能得到母親的歡迎。這就產生了嚴重的誤會,最後結局是悲慘的。
《誤會》劇中男主角的妻子問他:「我們在這裡很幸福了,何必還要回老家去呢?」他的回答是:「幸福不是一切,人還有責任。」這句話很好,沒有人不追求幸福,但如果你把人與人之間相互的責任全部撇開在一邊,你還可能得到什麼樣的幸福呢?所以,真正的幸福就是你所關心的人也能得到某些快樂,或至少盡你的力量使他們得到快樂。這是人們普遍的願望。 《誤會》這個劇本說明,這種情況所造成的誤會是很難避免的。
接著,在《卡利古拉》這個劇本裡面,卡利古拉是羅馬皇帝,他衷愛的皇后過世以後,他陷入失常狀態,對他的大臣說:「我現在要得到月亮。」大臣問他為什麼,卡利古拉說:「我突然有一種慾望,想得到不可能的東西。羅馬皇帝可以為所欲為,他的自由沒有任何限制,愛殺誰就殺誰,但最後他能實現自己的願望嗎?還是不行。這說明,在人的世界要得到幸福,可能是一種奢望。
《卡利古拉》最後的結語讓人印象深刻。卡利古拉認為自己發現了一個真理,就是:人們死了,他們並不快樂。我們常說“蓋棺論定”,很多人過去了,你回顧他這一生,好像談不上什麼真正的快樂。即使在活著的時候再怎麼快樂,死亡也會讓一切結束。所以,從這些地方看得出來,加繆在描寫人生荒謬處境的時候,已經慢慢要顯示,自由要有所限制,人必須承擔某些責任。
本期重點2:從荒謬裡面引申出什麼?
既然說反對自殺,要活下去,那麼就要在荒謬裡面活下去。荒謬會帶給你什麼?這裡面顯示了卡繆思想的進展,他非常清楚地說:「荒謬產生了三個結果:第一,我的反抗;第二,我的自由;第三,我的熱情。」怎麼理解呢?
我們先分析怎麼樣叫做「荒謬」。荒謬就是對某種處境說“不”,意思是說:這樣子是不對的,不合理的,是沒有意義的。但是我們要記得,當你說「不」的時候,等於以一種否定的方式去肯定事情的另一面。譬如,我說“你這樣做是荒謬的”,代表你不這樣做,或者你那樣做,就不荒謬了。荒謬是使用說「不」的方式,來肯定另外一種模式的存在。
薩特在二戰之中曾經被俘虜,他說:「唯一的自由就是說『不』的自由。」同樣的,我們在荒謬中可以對荒謬說「不」。對荒謬說「不」就是一種反抗的態度,那就是第一個出現的結果:我的反抗。反抗的意義,有一句話值得說明一下,加繆說:“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前面是“我”“我這個人”,後面用“我們”存在。換句話說,我不是為我自己的某種利益或處境而反抗,我是為了人類,我對他們有責任,所以做反抗。這是第一個,荒謬帶來的「我的反抗」。
第二點,荒謬帶來我的自由。荒謬是什麼呢?既然沒有一個絕對的標準,也沒有超越的世界,我們就把這些擺在一邊,只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加繆在書裡面提到一個相當特別的概念,就是要「從質的倫理轉向量的倫理」。一般講倫理,當然是善惡這個抉擇是「質」的考量,現在轉到「量」的話代表什麼呢?就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增加行動的數量。
我們對這個字不太熟悉的話,可以想想看,從古希臘時代以來的快樂主義,就不談什麼絕對的價值,只就我現在可以過得快樂,在量方面不斷增加。加繆怎麼說呢?他說:「如果荒謬使我無法獲得永恆的自由,那麼在另一方面它就擴大了我行動的自由。當我的希望與未來被剝奪之後,我的自由幅度反而增大了。」什麼意思呢?如果有一個超越界或上帝,那麼就一定有某種普遍的規範限制我的自由。現在這些都沒有了,我不是可以為所欲為嗎?這叫做“量的倫理”,也可以稱作“某種絕對的自由”。
但這種自由,加繆認為並不是真的為所欲為。他要強調的是,你必須不斷地體驗生活,而不要想在本質上一勞永逸,跨越某個界限,達到某種不同的境界。卡繆要我們好好注意當下生命的處境,活在每一剎那中。你要去體會生命的特色,感受到自己的自由。加繆說:「荒謬者的理想是臨在,並且不斷地臨在於一個始終清醒的靈魂之前。」人要保持清醒,要珍惜身邊的每一刻。因為每一刻代表「量」方面不斷增加,等於是要你站在自己的腳上很真實地過日子。換言之,「量」的倫理並不是為所欲為、放縱自己的慾望等等。
另外,荒謬還會產生第三種結果,就是我的熱情。什麼樣的熱情呢?我們說過,卡繆提到:「當你發現一切都是荒謬的時候,就有一種願望,希望能夠寫一本《幸福手冊》。」荒謬與幸福兩者不能分開,所以人要創造自己生命的意義。
有一位教授評論加繆的思想,他說:「加繆的作品是任何一種未來的倫理學的導論。」他認為你了解加繆思想之後,知道他所說的荒謬是什麼情況,然後才能夠建立新的倫理學。換句話說,人活在世上,如果把過去的某種信仰或道德規範接過來,很多時候你並沒有真正了解情況就接受了,反而造成了各種限制。所以,加繆在這裡提到的“熱情”,就是希望給人類找到一種新的幸福。熱情是對人間的關懷,所以卡繆才會在成名之後,盡量以他的作品和他的行動與讀者們廣泛地接觸,成為許多人希望的象徵。
本期重點3:邁向新的階段
所謂新的階段,是說卡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在巴黎地下抗德報紙《戰鬥報》寫了一系列社論,裡面有連續四篇《致德國友人書》。加繆在四篇文章裡面所談的觀念,顯示出他的基本信念,可以歸納為三點:
第一點,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那麼你們德國人的做法並沒有錯,但仍有某些事物是有意義的,這意義是什麼?就是要尊重生命的存在價值。
第二點,為了反對不義,人必須高舉正義;為了抗議這個缺乏幸福的宇宙,人必須創造幸福。這句話反映了加繆內心的願望。
第三點,卡繆寫這些文章,只是想讓人們重新發現,他們之間有著共存共榮的、休戚與共的關係。
換句話說,卡繆在這裡表現三種信念,就是生命價值、創造幸福、人際團結。參與二戰時的經驗使加繆整個思想提升到更高的層次,提升到人與人之間深刻的關懷,使他在二戰之後的作品像《黑死病》《反抗者》,對此都有深入的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