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虛無主義
本期重點1:何謂反抗哲學?
加繆在1951年出版《反抗者》,出書之後,立場偏向馬克思主義的薩特寫書評批判他,卡繆與薩特七年的交情就由此結束了。這代表卡繆在書裡面已經有鮮明的立場,這一方面在介紹他的「形而上的反抗」的時候,我們做了簡單的鋪陳。
接著就要談到「歷史上的反抗」。加繆認為,西方社會的革命表現在法國大革命之後,1793年法王路易十六喪命於斷頭台,那是重要的標誌。從此以後,各地革命的浪潮接連而來。所以,加繆認為反抗者面對了一個矛盾:一方面認為暴力不可避免,另一方面又認為暴力不合理。在他眼中,殺人是必要的,但又不能原諒。他說得非常具體:「誰投出了一枚炸彈之後,他一生的時間便在下一秒鐘一閃而逝,留下的只有死亡。」這是同歸於盡的想法。
加繆分析,要思考兩個問題。一個是19世紀的問題,那就是:沒有恩惠,人如何生存?有些人不願意接受虛無主義,就會回答:「可以靠正義啊。」所謂的「沒有恩惠」是指沒有上帝的照顧,那隻能靠人間的正義。到了20世紀,問題變成:沒有恩惠與正義,人要如何生存?既沒有上帝的照顧,也沒有人間的正義,人怎麼活得下去?那麼就要以「未來」作為嚮往的目標。
但未來會實現嗎?所以卡繆在分析歷史性的反抗的時候,他說:「與其為了產生我們所『不是』的存在,而去殺人和自殺,我們反而應該活下去,並且讓別人活下去,為了創造我們已經『是』的存在。」換句話說,西方的趨勢走向虛無主義,加繆要尋找一條新的道路。所以加繆過世以後,馬塞爾撰文稱讚他「讓人文主義這個詞重新獲得意義」。
卡繆認為,「反抗」是少數一貫的哲學立場之一,從頭到尾都認為人生不合理、社會不合理,我要努力去選擇、去創造合理的情況,所以他對「反抗」賦予積極的價值,當作他的倫理學的基礎。
本期重點2:反抗哲學的四點主張
所謂的「反抗」作為一套哲學思想,有什麼樣的特質呢?有以下四點:
第一點,肯定生命是善的。我之所以反抗死亡,是因為發現生命是善的,值得活下去。生命對我們是善的,對別人也一樣,所以我們要維護人性的價值與團結。我們活著,是因為在自己身上看到善;我們反抗,是因為在人類社會中看見善。這種主張可以歸結為兩句話:第一,因為荒謬,所以我反抗;第二,因為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
第二點,他是要尋求一位新的神。卡繆認為:「『反抗者』不知不覺地是在尋求一種道德或一種神聖。反抗是一種修行……倘若反抗者幹犯神威,那是因為他對新的神抱有希望。」人類需要一位新的神,這一點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伊凡已經提到了,伊凡說:「人類需要的是一位能夠給予他們正義的神。
反抗者要求的不是生命,而是生命的意義。在反抗者眼中,世界所缺乏的是一個解釋原則,他正在尋求一位新的神。換句話說,世間的不義與罪惡問題引發了無神論,現在加繆尋求新的神,一方面必須作為道德規範的基礎,另一方面又必須充當生命意義的根源。這兩點也是傳統西方基督宗教對於神的期許。這兩者之間可能會融合嗎?卡繆曾經接近天主教,但沒有正式皈依。
第三點,就是尋求人類合一。反抗者所尋求的是全有或全無,要麼就全部,否則什麼都沒有。反抗所涉及的是大家,或是無人;或大家受到肯定,或沒有人得到機會;或大家得救,或是救贖無望。加繆強調,與上帝一起未能實現的世界的合一,今後將設法實現,以反對上帝。也就是說,人類團結起來讓人間和平幸福的話,還需要上帝嗎?所以,反抗者拒絕神性,為了能承擔大家共同的奮鬥和命運,世界是我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的愛。我們的弟兄與我們活在一樣的天地間,有了這種快樂,在不斷的奮鬥中,我們將重整這個時代的精神。這些話代表一種開放的人文主義,肯定人類的合作將帶來新的希望。
第四點,樂觀的奮鬥。卡繆強調,在目前所處的黑暗的盡頭,將來必有一線光明,我們已經可以看到跡象,只待我們繼續奮鬥,促其實現。在廢墟中,我們每個人都準備著在虛無主義彼岸的新的生命。
加繆的反抗哲學有這四個特點,讓我們覺得這個哲學是有一定希望的。
本期重點3:走出虛無主義
加繆思想分為三個階段:荒謬、反抗與自由。加繆在1941年的《札記》裡面說:「《西西弗斯的神話》脫稿,三荒謬完成了。自由的開始。」他所謂的「三荒謬」是指他的作品,一般認為是《局外人》《誤會》以及《西西弗斯的神話》。
隔了十年之後,1951年,他在《札記》裡面寫著:“寫完《反抗者》初稿。這本書結束了前兩期,今年三十七歲。從今天看來,天下會自由嗎?”他所謂的前兩期是指荒謬期與反抗期,而他最後問的“天下會自由嗎?”,代表他的自由期出現的應該是他的自由期。他有一本書,書名預定是《第一個人》,也可以翻譯成《新的人》,但並沒有來得及寫成,他就在1960年因車禍去世。
天下會自由嗎?這個問題在今天看來還是值得思考的。在虛無主義裡面,加繆已經指出一個新的方向。英國學者里德爵士讀了加繆的《反抗者》,他說:「壓迫歐洲精神一個多世紀的烏雲開始消散了,在憂患、絕望與虛無主義的世代之後,好像又能開始希望了,對人和未來又有了信心。」這是里德爵士讀了加繆的《反抗者》之後的心得。
我們可以引用一句薩特對加繆的追悼詞,作為這一系列討論加繆思想的總結。薩特說:「無論他的未來決定是什麼,都無損於他作為我輩文化的主力之一。或者說,以他的方式代表著法國的歷史與這一代的歷史。」加繆是一位才華極高的哲學家,像他這樣的哲學家,並不是使用傳統的學術的方式來說明人生的各種問題,而是以他的小說、小說、他的小說、思想、許多戲劇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