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3·西方哲學與史哲·傅佩榮西方哲學史

《傅佩榮的西方哲學課》 沙特4:他人即是地獄

主題是卡夫卡與薩特的荒謬氛圍,這一集的主題是別人就是我的地獄,要介紹以下三點:

第一點,意識的虛無化作用。

第二點,別人的注視。

第三點,悲觀的人生。

本期重點1:意識的虛無化作用

人是“為己存在物”,他的本質就是意識。意識本身空無所有,總是向外去注意,好像一面鏡子一樣。如果沒有外面的東西,就照不出它是一個鏡子。這種意識的自覺的存在,永遠在擴展、超越之中。它是痛苦的來源,讓人感覺到虛無、失落、焦慮。作為鏡子還好,它是安靜的,所有東西都反映在上面;而意識永遠在活動中。

薩特舉過一個例子。譬如,我約了彼得在咖啡館見面,下午3點鐘的時候我到咖啡館,腦袋里想著彼得的形象,這個時候就會把咖啡館裡面的非彼得全部化為虛無,因為我的意識裡面只有彼得的形象。結果在咖啡館繞了一圈,沒有看到彼得,這就造成了第二度的虛無。第一度的虛無,是把所有的非彼得變成虛無;後面發現彼得也不在,就變成第二度的虛無。這是很生動的描寫,我們的意識確實有這樣的作用。這種虛無就造成一種失望的情況,接著就要轉移你的意識內容了,否則一直失望下去也不是辦法。

本期重點2:別人的注視

薩特談到別人的時候,是指“我”之外的其他人,那太多太多了。因為我有意識,別人也有意識,我可以把別人當做意識的對象,把他當做一個“在己存在物”,好像是被我注視的一個客觀的東西。別人也有同樣的能力,把我當成這樣的東西。

薩特對於“注視”這個詞非常在意。經過專家統計,他的著作中使用過“注視”及與它同義的詞,總共出現了7000多次。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這種注視,就是意識的焦點集中,可以把人化為“在己存在物”,也就是把他當作虛無。你把別人化成虛無,別人也可以把你化成虛無。

為什麼注視那麼可怕呢?薩特引用一段希臘神話,有一個很著名的故事,就是美杜莎(Medusa)。美杜莎原來是一位美少女,她與海神波塞冬(Poseidon)有染,在雅典娜的神殿生下兩個孩子。這件事觸怒了雅典娜,就讓美杜莎的頭髮變成毒蛇,別人只要看到美杜莎的臉,就嚇得變成了石頭。美杜莎頭上的毒蛇是可以讓人變成石頭的。當我被別人注視的時候,我的主體淪為客體,就好像一塊石頭、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樣。

類似的故事,薩特舉了不少。譬如,我在旅館裡面很好奇隔壁房間的人在做什麼,我就由鑰匙孔偷窺。這個時候走廊上正好有人過來,我被別人看到,這種情況就會覺得羞愧。當然,今天的旅館已經很少有鑰匙孔。在薩特當時,確實是這樣的情況。這裡值得注意的是,被看到才會覺得羞愧;如果沒有被人看到,我會覺得很有趣。

別人就是我不自由的來源。怎麼說呢?他把我當客體來觀看、來注視,我被當做客體就沒有自由可言。一個人不做主體,就只能做客體,那怎麼辦呢?這時候就要反注視,反過去貶抑他,等於互相欺騙一樣。我的反注視,意思好像是說:“關你什麼事?你是什麼東西?你又好到哪裡去?”這樣一種想法。

注視是薩特最擔心的。他強調人的本質就是意識,意識可以帶來否定的作用,並且總是在否定中。因為意識是注意一時的、新奇的東西,總在變化中,過去的一切都被否定了。所以,意識是虛無的來源。

薩特在一本戲劇《沒有出路》裡面講到,三個人死後被關入地獄,要接受面對自己邪惡的果實。因為他們三個人都是自欺的人,有殺嬰兒的、同性戀的、賣國賊等等。他們三個人在世的時候,逃避自己的人生責任,等於把自己的存在當做“在己存在物”。佔有了自己這樣的存在,以為可以自欺。結果死了之後,就代表這一生的作為都不能改變了,真正變成了某種“在己存在物”。

在這個劇本裡面,他們三個人存在於相互的注視中,把別人眼中的他們當成他們自己,由此失去了自己主觀的存在、主體的存在,都變成了別人注視之下的一個無生命之物(在己存在物)。這樣一來,人與人之間完全無法溝通。這個戲劇的結尾是:雖然最後門開了,但三個人都不出去,因為出去的話,世間許多人同樣會以他們的眼光注視你,議論紛紛。所以,戲劇的結論就是:他人就是地獄。

我們以前聽到霍布斯說:“人為人是豺狼。”他人就是豺狼,已經覺得太過消極,太過於忽略人性正面的價值。現在看到薩特說:“他人就是地獄。”地獄就是沒有希望的地方。這麼一來的話,我們就更清楚了,這種存在主義過於強調個人主觀的自由抉擇,到最後可能變成我與別人無法並存,人與人之間充滿敵意,互相以自己的意識去否定對方。

本期重點3:悲觀的人生

薩特的思想後來的發展倒是蠻特殊的。他後來發現存在主義走不下去了,認為存在主義像一個過時的牌子,他就投靠到歐洲的馬克思主義陣營裡面。因為馬克思主義不但有學說,還有具體的政治上的主張與作為。同時,薩特為了自己的明確立場,才會同他的朋友像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1908-1961)、加繆等人分道揚鑣。因為他對人生的看法已經走入一個困境,找不到出路。

最後,還是要介紹薩特晚年的轉向。我們可以這麼說,薩特晚年的時候覺悟了,他努力回歸於人性的大旗幟之下。比如越南淪陷時,薩特奔走遊說法國人租船接運難民;蘇俄入侵阿富汗時,他幾乎公然抗議暴行;法國知識界勸諫政府杯葛(集體抵制之意)莫斯科奧運會的簽名請願書中,薩特的大名也在其上。

大家都以為薩特變了,但他另有一番說辭。他在1980年75歲的時候,在過世之前最後一次的訪問裡面強調,他說他1945年以後所關心的都是希望,而不是絕望。希望是行動的來源,人的行動必定以未來的目標為對象,而希望是人與目標之間的關係。他說:“即使目標無法達成,這種關係依然存在,人生沒有目標就跟死亡無異。”薩特認為:“人生的首要目標是使人類變得更完美,讓個人與團體都能符合人性的要求。人生是開放的、求完美的。”這聽起來不太像薩特早年的口吻。

他還說:“道德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人人天生都有良心,良心都有基本的責任與要求,其中第一項就是關心別人的存在。人與人互相依存,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人類之所以為人類,因為大家都屬於同一類。”像這些是薩特在晚年所說的。道德的未來,在於人與人互相照顧,互相接濟,互相成全。但是,薩特回顧當時的情況,對人類歷史覺得恐怖驚心。但他認為,這只是歷史潮流中的一段插曲,未來還是有希望的。

薩特接受訪問的時候離他去世之期不遠,他說:“我將在希望之中與世長辭。”他原來是徹底的無神論者,他的書也充滿了負面情緒。雖然引發了時代的回響與思潮的發展,甚至進一步把別人都當做地獄,但是最後他也開展出一種博愛的道德觀,由此可以看到人性的力量還是很大的。這也可以看出來,薩特早期的思想到最後,總算走上一個比較平穩的方向。

本期收穫

第一點,意識的虛無化作用。薩特把人這種意識看作“為己存在物”的一個特色。意識可以選擇新的目標,而否定舊的目標,不斷造成虛無化的現象,這也是虛無進入人間的一個管道。這樣一來的話,整個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顯然是比較負面的。

第二點,薩特談到別人的注視。我們用我們意識的能力去注視一個人的時候,可以把他當做萬物之一(在己存在物),而不把他當做與我平等互動的一個主體。我這樣做的時候,別人也可以這樣做,所以人與人之間就在互相注視裡面產生各種緊張、焦慮、不安,甚至產生各種罪惡的念頭。從這邊看來,這樣的人生觀顯然是悲觀的。所以,薩特的思想一路發展都是帶著悲觀的情緒。

第三點,薩特在生平最後一次接受訪問的時候,思想居然轉了彎,認為自己有各種負面的思想,是因為內心還存著希望,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要“破邪才能顯正”。只不過薩特所顯的“正”在他的著作裡面,顯然是分量較輕。不像我們後面要介紹的加繆,在這一點上與薩特就截然不同

讀完想找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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