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葉貿易中的中國與世界》（上）
第一部分：茶葉貿易是觀察中國與世界的絕佳視角2
談到當代的茶文化，大家可能對工夫茶比較瞭解，尤其是在廣州、福建，工夫茶非常盛行。那麼工夫茶到底是歷史的遺傳，還是近代廣東人的一種發明，現在存在爭議。一部分學者認為工夫茶實際上從宋代就開始有，也就是在朱元璋下令不許再製作茶餅，不再用點茶那種形式之外，可能在邊遠地區有些老百姓就已經開始用其他的方式喝茶，其中包括工夫茶。我個人懷疑，工夫茶的形成比較晚，基本上是在晚清以後。
總的來看，在大航海之前，也就是在16世紀之前，茶葉以及飲茶的習慣主要是在亞洲地區，尤其是在東亞流行。在唐代逐漸傳到西亞，以及西藏，傳說文成公主入藏帶進了茶葉。在這個時期，它也傳到了日本和朝鮮半島。但是茶葉在中亞以及北亞、西亞地區廣泛傳播，應該是在唐朝、五代十國、宋朝、元朝這個時期，當然，主要是在五代十國、宋朝、元朝這個時期，茶在整個亞洲都得到了廣泛傳播。
也就是說，五代十國這一時期戰亂頻繁，給老百姓、給國家造成了很大的災難，但是這也是民族融合最突出的一個時期。從茶史上來講，它也是茶葉在亞洲地區廣泛傳播的一個時期。
茶葉走出亞洲，影響到亞洲之外，我個人認為是在大航海之後。大航海是世界歷史的一個主要分水嶺，也是觀察和研究茶史的重要分水嶺。正是大航海之後，茶葉與咖啡、可可共同成為世界三大飲品之一。
亞洲之外最早喝茶的國家，或者說瞭解茶的國家，我們現在已經很難考證，也許在大航海之前就有。但是如果我們把喝茶、飲茶當做一種生活習慣來判斷的話，應該還是在大航海之後。
當然，學術界也有些爭論，有些學者認為大航海之前茶葉已經傳到了歐洲，有的學者認為最早把茶葉傳到歐洲的應該是元代到中國來的馬可·波羅。楊志玖先生還有其他一些先生，都提出這種看法。但是這有個問題，什麼問題呢？就是我們檢索《馬可·波羅行紀》裡面所有的文字，發現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過“茶葉”這兩個字。
那麼由此而連帶的，就引發了一個國際性的話題：馬可·波羅到沒到過中國？為什麼這會成為一個問題？因為馬可·波羅不僅沒有提到過茶葉，甚至連我們中國人每天用的筷子、萬里長城，這種非常重要的，幾乎是代表當時中國文化的典型信息，都沒有提到。所以英國一位學者德弗朗西絲·伍德，就寫了一本書叫《馬可·波羅到過中國嗎？》，對此提出嚴重的質疑。在這本書中，這位學者明確地指出馬可·波羅沒有到達中國，結果引起我們中國學者一致反駁。
根據我們目前所看到的資料，我個人也比較傾向這麼一種看法。我覺得，最早飲茶的歐洲國家很可能是葡萄牙。為什麼呢？因為在所有歐洲國家裡，葡萄牙最早到達中國，1553年葡萄牙人就在中國澳門開展貿易了。當然也可能是荷蘭最早把茶葉帶到歐洲，為什麼呢？因為荷蘭人在1600年，或者說在1600年之前一段時間，他們已經到達日本，把日本的茶葉帶到歐洲。但是這只是我們的推測，目前還沒有非常確鑿的證據。學術界現在普遍能夠接受的一種看法是，1610年荷蘭人把茶葉帶到了歐洲。
飲茶習慣最早在歐洲大陸傳播，尤其是在歐洲上層社會傳播，應該是在17世紀中期之後。歐洲人對中國的茶葉感興趣，和當時歐洲人特別崇尚中國，特別迷戀中國文化，有非常大的關係。除了茶葉之外，當時歐洲人還對中國的瓷器、絲綢、繪畫、園林建築等非常著迷。為什麼呢？因為在那個時期，有很多關於中國的傳說，但只有極少數歐洲人能夠到達中國，能夠看到中國，所以他們認為中國是一種非常神秘的存在。
我們也發現一個比較有意思的問題，就是儘管學界對茶葉傳入歐洲的時間，有一些分歧和爭論，但在歐洲一些主要的國家，像葡萄牙、荷蘭、英國、法國，他們形成飲茶習慣幾乎都是在同一時期，也就是在17世紀中期之後。到了17世紀末至18世紀，英國人痴迷飲茶，簡直形成一股狂熱的風氣。
這裡面有一些必然因素，也有一些偶然因素。
必然因素是歐洲殖民者在發現了非洲、美洲、澳洲之後，只有亞洲很大一部分地區沒有被完全佔領，沒有被完全殖民。
當然這裡面也有一些偶然因素。傳說葡萄牙公主，在她24歲的時候嫁到英國，嫁給當時英國的國王查理二世。因為葡萄牙老國王特別喜歡這位公主，所以在她出嫁的時候，給這位公主送了非常豐厚的嫁妝。這些嫁妝我今天說出來可能大家都有些吃驚，這些嫁妝有當時印度的孟買，有非洲摩洛哥的丹吉爾港。摩洛哥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國家，它目前是全世界消費綠茶數量最多的一個國家。這和早期摩洛哥港口從事茶葉的轉口貿易，有非常大的關係；這也和當時葡萄牙國王把摩洛哥的丹吉爾港贈送給公主，作為公主的嫁妝有非常大的關係。
除了這兩個港口之外，還有其他一些嫁妝。這些嫁妝是允許英國商人使用葡萄牙在非洲、美洲、澳洲所有的港口，並且允許英國商人經營茶葉貿易。後來英國成為整個世界的霸主，葡萄牙國王可能也沒有想到。
我之所以提到這一些，是因為這位公主有一個特殊的愛好，就是喝茶。這也是受到老國王的影響，老國王特別喜歡喝茶。她嫁到英國的時候，對其他東西都不怎麼在乎，但是有一個小木箱，她整天形影不離，一定要自己親身帶著。很多人認為這個木箱子里肯定是金銀財寶、寶石，其實不是，據傳這裡面全是中國的茶葉，叫“正山小種”。她把茶葉當作特別珍貴的東西帶到英國去，在英國也一直堅持飲茶的習慣，由此影響到英國宮廷里的很多人。尤其是那些貴夫人，為了和公主套近乎，都陪著她喝茶。所以英國人的飲茶習慣和葡萄牙公主在英國上層社會帶領大家飲茶，有非常大的關係。所以英國人飲茶在某種程度上講，有一點偶然因素在裡面。
我們回過頭來看，英國雖然不是最早和我們中國進行茶葉貿易的國家，也不是最早形成飲茶習慣的國家，但是後來英國人最痴迷飲茶，英國的人均茶葉消費量和貿易量曾經全球最高，甚至英國人的茶葉貿易影響了世界歷史發展的進程，這一點可能連英國人自己都沒有想到。為什麼這麼講？因為當時英國已經成為世界頭號強國，日不落帝國，所以它的任何行為都可能影響到全世界。英國人把飲茶習慣帶到美洲，至少在獨立戰爭之前，美洲人都是喝茶的。
其次是英國在短時期內形成非常龐大的茶葉需求，影響了當時全球的貿易格局和產業格局。英國人為了籌備購買茶葉所需要的資金，在最主要的殖民地印度大量種植鴉片，再把這些鴉片賣給中國人。英國人喝茶要加大量的糖，他們又在美洲開闢甘蔗種植園，大量加工糖。正是因為茶葉，攪動了整個世界貿易，以及世界產業格局的巨大變化。所以茶葉是一種全球化的商品，它的影響牽一髮而動全身。
到18世紀，像中國的瓷器、絲綢仍然是我們中西貿易非常關鍵的商品，但是這些商品的貿易量，總體來看都在下降，而茶葉的需求量增長非常之快。也正是在這個時期，我們中國被動地捲入到整個世界體系當中。
關於這一點，大家如果有興趣可以去看一下著名的經濟史專家、日本學者濱下武志的作品。他提到兩個三角貿易：一個是中國、英國和印度之間的貿易，在這個三角貿易中，茶葉是非常重要的一種商品；另一個是中國、美國和英國之間的貿易，在這個三角貿易當中，茶葉仍然是非常重要的一種商品。儘管在這個時期中國還沒有對外開放，但是我們中國已經被捲入到整個世界貿易體系當中，而且茶葉都是主角。
我們現在都習慣於把1840年中英衝突叫作“鴉片戰爭”。其實鴉片戰爭只是一種表象，它實質上應該叫“茶葉戰爭”。現在一些學者把這段歷史稱作“茶葉戰爭”或者“中英商業戰爭”。有一本書叫《茶葉戰爭》，還一本書叫《茶業戰爭》，只是葉（業）不一樣，我想這兩種說法都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從這個角度去看，可以讓我們對鴉片戰爭有更深層次的理解。
茶葉是大航海之後東西方商道上主要的商品之一。它主要到什麼程度？在將近半個世紀的過程中，中國出口商品總值的一半幾乎都是茶葉。正是在這個時期，茶葉在全世界普遍受到歡迎，成為世界三大飲品之一，全球化也達到了一種高潮。
儘管中國在19世紀遭受了很大的衝擊，但是在這個時期，我們還是被動地融入到全球化過程當中。其中最主要的推動力，就是以英國為主的歐美國家對茶葉的大量需求。這種需求影響到了印度罌粟的種植、鴉片的加工，影響到了美洲的白銀以及糖產業的發展，還影響到了英國本土棉紡織業的發展。所以我們完全可以說，茶葉貿易是撬動18、19世紀，世界經濟全球化的一種非常重要的因素。我個人也是從這個角度去研究這段歷史，去理解18、19世紀的中國史、全球史。
總的來看，茶葉作為我們中國的國飲，作為我們中國傳統文化非常重要的一個標誌，它在大航海之前的1000多年當中，主要是在中國國內，以及在周邊東亞地區廣泛傳播。直到大航海之後，飲茶習慣才影響到亞洲之外。和玉米、馬鈴薯相比，茶葉成為一種全球性的商品要晚一些。這和歐洲國家對亞洲，尤其是對中國的滲透比較晚，有非常大的關係。但是一旦歐洲國家很深地捲入東亞地區之後，茶葉的影響力就充分地發揮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