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葉貿易中的中國與世界》（上）
第二部分：茶葉助推了歐洲歷史發展及英國現代化進程
下面我們看第二個部分：
茶葉對歐美歷史尤其是對英國歷史所產生的影響。
近代茶葉、咖啡、可可三大飲料在全球傳播的過程中，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無論哪一種飲料，剛開始甚至在這之前很長的一段歷史時期，幾乎都是在一個非常有限的區域里有影響，後來因為某種特殊的原因，才從一個比較局限的地區傳到世界各地，這個特殊的原因就是大航海。
大航海是世界歷史發展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分界點。在這之前，世界上各個國家、各個地區基本上是獨立發展的歷史，大航海之後全世界連在了一起。每個國家、每個地區再想關起門來單獨發展，完全不可能。今天我們對這一點的感受更加深刻。
所以大航海是人類文明史上劃時代的一個大事件，它也是世界近代史真正的開端。我們講中國近代史的開端是1840年，但是我們如果要看世界史的話，我個人認為大航海才是世界史和全球化真正的開端。大航海促進了各種物品的全球性流動，茶葉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種物品。
某一種物品走出某一個局限的地區，開始影響其他地方、影響全世界，關於這一點，年鑒派最傑出的學者布羅代爾，在他那本大書《十五到十八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中，就發現了這個問題。大家有興趣可以讀一讀這本書，我覺得讀第一卷就可以了，第一卷是寫得最好的，也是和全球化最相關的。他站在歐洲的角度，講這三種飲料都是從海外傳入的，咖啡來自阿拉伯（當然最早是埃塞俄比亞），茶來自中國，巧克力來自墨西哥。
大航海之後，歐洲人先後把世界各大洲都據為殖民地，他們到東方尤其是到東亞比較晚。但是大家千萬不要忘了，之所以有大航海，這些探險家之所以冒險出來，他們非常重要的一個目的，並不是要尋找美洲（當時他們還不知道美洲），而是為了尋找東方，包括尋找中國，這是大航海最主要的目的之一。但是沒有想到，他們最先發現的並不是東方，而是其他地方，所以叫新大陸。為什麼把美洲叫西印度，這和大航海最初的動機有非常大的關係。
在整個航路開闢的過程當中，像白銀、鴉片、瓷器、絲綢、棉紡織品、香料等等都發揮過非常重要的作用，而且很多物品都和我們中國有非常大的關係。在所有這些物品當中，真正能夠讓歐洲人動心，並且後來歐洲人花了絕大的氣力在這上面的，實際上就是茶葉。
就像我剛開始引用的《茶》這本書，大家可以看它的副標題叫《一片樹葉的傳說與歷史》，這本書寫得非常好，印得非常精美，大家可以去看。另外還有一本非常有意思的書，叫《維米爾的帽子》。這本書寫得像小說，是著名的美國漢學家卜正民先生寫的。維米爾是荷蘭17世紀一位非常著名的畫家，他畫的很多男士都戴著一個大檐帽，是用水獺皮的毛做的。
當時歐洲形成了一種戴大檐帽的風氣，凡是有身份的人，一定要有這麼一種帽子。假如去某種場合不戴這種帽子，人家覺得你這個人不光是沒錢，還沒有品位。所以這種帽子非常盛行，價格上升得很快。
當時歐洲本地的海洋，尤其是北海那一塊，有很多水獺，但是因為對它的需求量太大，不久就都被捕撈光了。後來他們就到西伯利亞向俄國人購買，但是俄國那個地方供應量有限，再加上從陸路運到歐洲非常遙遠，成本非常高。所以後來那些經營水獺毛生意的法國人，最早發現北美東海岸有很多水獺，就到那個地方去捕。
當時一批法國人去北美東海岸捕水獺，再賣到歐洲。他們還想打通一條新的道路，試圖從北美東海岸穿越大陸，經加拿大到達太平洋沿岸，再從太平洋直接乘船到中國。
其實大家看地圖就非常清晰，那條路應該是最近的一條路。美洲東部很好走，它的河道密集，但是沒想到到了美洲西部，都是高原、高山、沙漠，非常難走，根本就走不通。當時法國人花了很多力氣，也犧牲了很多探險家，這條路也沒有走成。
我們還是回到茶葉。
在我的研究當中，我把煙、酒、糖、茶、鴉片都歸為成癮性的消費品。從對歷史所發生的實際影響來看，和其他成癮性消費品相比，茶葉的影響更加重要，尤其是對英國的影響特別大。
有一本書，也是寫得非常好，作者是英國非常著名的人類學家叫艾倫·麥克法蘭，這位老學者最近這十幾年經常來中國。這本書主標題叫《綠色黃金》，副標題叫《茶葉帝國》。這位老先生認為茶葉的作用，可以說已經上升到了天花板級別的高度，沒法再高了。他說茶葉對英國的作用一點也不亞於蒸汽機的發明，如果沒有茶，英國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工業化，英國的近代化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如果沒有源源不斷的茶葉供應，英國企業的發展根本就難以維持。當然，他這種看法我們不一定贊成，但是茶葉對英國社會所起的作用的確是非常重要。
那麼在這，我通過兩點來給大家做一個介紹，第一點是茶葉對英國經濟與社會的巨大推動作用，第二個方面是茶葉對英國人生活方式的影響。
【茶葉對英國經濟與社會的巨大推動作用】
我們先看第一點。
對當時的英國來講，中國之所以重要，其實就是因為中國出產茶葉。中國的茶葉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到18世紀之後，茶葉已經成為英國人的日用必需品。從18世紀一直到現在，茶葉對於英國人來說，是最重要的日常生活用品。
在這我也給大家舉一個例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包圍了英國三島，當時英國的物資供應非常困難。德國的軍艦尤其是潛艇在大西洋里到處都是，當時英國主要的供應國是美國，還有其他一些亞洲國家，運輸貨物的船往往在半路就被德國人擊沈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當時英國人規定必須保證7種戰略物資，其中就有茶葉，所以可見茶葉對於英國人的重要性。
而在當時，尤其是在18、19世紀中期之前，只有中國能夠給英國提供茶葉，也就是說在19世紀60年代之前，我們中國是全世界唯一的茶葉生產國。隨著英國以及歐洲大陸其他國家茶葉消費量的巨量增加，很多英國商人，和歐洲的一些商業公司，僅僅靠從事茶葉貿易這一項就可以獲得高額利潤。
在這個過程中，英國人也很想把他們的工業品傾銷到全世界。他們當時認為中國是一個巨大的商品銷售市場，很想把那些工業品運到中國來賣，沒想到根本賣不出去。關於這方面有很多記載，比如曾經有一個商人，他把叉子、湯勺以及銀器、銀盤等餐具拉到中國香港，但是長時間賣不掉。後來英國商人就發牢騷：“中國人真是沒有進化，太落後了，他們只用兩個木棍吃飯。”
還有一個英國商人，他拉來一整船的鋼琴，還是英國著名的鋼琴師給他調的音，也賣不掉，放在商場里都生鏽了。後來英國商人也是發牢騷，他說中國那些樂器我始終想不通，他們只會敲鑼打鼓，對我們這麼美妙的樂器不感興趣。實際上這也是中西文化的差距，所以他們後來很少把工業品運到中國市場。
茶葉對英國人特別重要，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很多年里，就只從事單一的茶葉貿易，讓私商去做其他的瓷器、絲綢等貿易。他們獲利的方式非常簡單，就是想方設法從中國購買足夠數量的茶葉，只要能夠把這些茶葉運到歐洲就肯定能賺錢。
從1760年一直到1833年，在超過半個世紀的時間里，歐洲的茶葉貿易量一直穩定增長，也就是說茶葉的消費量也在穩步增長。1833年是非常特殊的一年，這是東印度公司結束壟斷貿易的一年。
還有一些具體的數據更加直觀。
第一個數據，有學者估計，當時東印度公司在茶葉貿易中，至少可以獲得30%以上的利潤，更重要的是，整個東印度公司利潤的90%都來自茶葉貿易，在有些年份甚至達到100%。
第二個數據，茶葉對英國財政特別重要，據研究在很多年里，茶葉給英國國庫帶來每年300多萬磅的收入。300多萬磅是個什麼概念？它大致相當於當時英國財政收入的1/10，數量非常巨大。在第一次鴉片戰爭和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在1842到1860年將近20年的時間裡面，英國茶稅的收入平均達到英國財政總收入的8.68%，有的年頭超過了10%。
【茶葉對英國人生活方式的影響】
另外，飲茶習慣養成以後，我覺得喝茶更為重要的作用，是使英國人的身體更加健康了。有研究認為，英國在養成喝熱茶的習慣之後，各種傳染病尤其是腸道疾病的患病率大大減少。
這裡面有一個非常複雜的背景，在這之前整個歐洲經歷了一場黑死病。這場黑死病蔓延了幾百年，奪走了超過1/3歐洲人的生命。在很多地方，很多人根本就不敢飲用周邊的河水。
在這個時期，中國的茶葉傳到英國之後徹底解決了這個問題。其實大家想想看，從河裡面盛上水來直接煮了喝，能喝得下去嗎？喝不下去的。但是加上茶葉以後，尤其再加上白糖、奶製品，它味道很好，營養也很高。
在英國人養成喝茶習慣，但又對黑死病特別懼怕的這個時期，他們主要的飲品是酒，包括啤酒、水果酒、杜松子酒等等。改成喝熱飲之後，人的身體更加健康，精力也更加充沛，尤其是在英國工業革命開端這個時期特別重要。比方說我是個工廠主、老闆，我去雇傭工人，假設這工人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當他坐在生產線上，你能放心嗎？他很可能生產出很多次品，這個人也危險。所以飲茶代替飲酒對於英國人來說非常重要，從這個角度來講，前面麥克法蘭所說的茶葉的作用並沒有誇張。
18世紀之後，幾乎每個和茶葉有過接觸的國家，都把茶描述為一種文明開化的象徵。為什麼？因為茶葉剛剛到英國，剛剛到歐洲的時候，爭議特別大，當時很多歐洲人認為茶葉是一種毒品，喝了之後對人的身體危害極大，會縮短壽命，還會導致各種疾病，有很多宣傳這種說法的文章和書。但是18世紀之後，關於茶葉的這種描述幾乎都沒有了，甚至還把茶葉當作一種非常重要的文明力量，這種觀念的轉變也是非常重要的。
《茶葉與帝國：口味如何塑造現代世界》這本書的作者埃麗卡·拉帕波特，就從這個角度進行論述，我覺得講得也非常好。她講茶葉對歐洲多麼重要，儘管茶葉不是很難買，也不是特別貴（當然它剛開始在英國賣的時候還是比較貴的），但是英國人、歐洲人口味的轉變，對歷史的影響非常大，可以說這種口味的轉變對現代世界的形成有至關重要的作用。
儘管每個國家、每個地區的嗜好不一樣，但是茶葉、咖啡、可可這三種飲品，基本上塑造了當代人的口味。那麼從這個角度來講，英國近代文化的形成和重新塑造，和飲茶習慣養成有非常大的關係。
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簡單描述。
第一個方面，飲茶的普及使英國的文明程度顯著上升，可能影響了英國人的民族性格。有的人也不一定同意，但是我覺得它是有作用的。英國人在形成飲茶習慣之前，主要是喝酒，喝酒會使人的性格或者情緒發生改變，有人認為歐洲人好鬥的性格、決鬥的傳統，在某種程度上可能就和喝酒有非常大的關係。
飲茶習慣養成之後，英國人的性格、氣質逐漸就從好戰、尋釁滋事逐漸轉向溫和，暴力傾向逐漸減少。英國人的紳士風度，和他們飲茶習慣的養成有一定的關係。
那麼第二個方面就是，英國的下午茶文化不僅是近代文明的一種標誌，而且對婦女地位的提高非常重要。
在當時英國，無論是城裡還是鄉下，都特別盛行下午茶。下午茶給每位女主人提供了一種非常特殊的場合，在這個場合里，女主人成為這個家庭或者這個茶會里真正的主人。另外，社會上的茶館逐漸對女士開放，剛開始茶館、咖啡館基本上都是男士光顧的地方，後來女士光顧得越來越多，這對婦女走出家庭、走向社會，有非常重要的推動作用。
當然還有一個事件，就是波士頓傾茶事件和美國的關係。美國獨立戰爭，或者說美國的形成和茶葉有關係，但是這種關係和英國非常不一樣。之所以有波士頓傾茶事件，是因為當時英國想加強對北美殖民地的控制。
這突出表現在兩點。
第一點，英國政府當時制定了《救濟東印度公司條例》。為什麼制定這個條例呢？因為東印度公司從中國進口的茶葉太多了，倉庫里全是茶葉，一年都賣不掉，有的庫存量超過一年半甚至兩年。所以他們就把茶葉大量拉到美洲，希望在美洲賣掉，這引起美洲茶商的反對，所以他們就抗議。
第二個原因就是北美當地的一些商人，還有其他一些有影響的人物，對《茶稅法》以及“無代表不納稅”特別不滿。北美殖民地儘管很大，但是在英國國會里沒有一個代表，所以他們非常不滿：我們每年交稅，國會裡面又沒有我們的代表，這不合理，那我們今後就不交稅了。英國政府怎麼可能讓他們不交稅呢？所以就引發衝突，導致了波士頓傾茶事件。
波士頓傾茶事件影響很大，它導致了英國和美國國家性格的巨大差別。這個性格可以用一個非常典型的案例來說明：在這之後，英國人繼續喝茶，美國人喝可口可樂、咖啡。這不是一種偶然因素，美國人喝咖啡、可口可樂在當時被視作一種愛國的、擺脫宗主國統治的象徵。這是我講的第二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