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來訪｜第一章》
昨夜十一點多。
倉庫只留中間一排燈。
白光落在書架上，像一條冷冷的河。
我在整理舊書——唐詩選本。
手邊那本，是《李太白全集》。
封面有點舊，邊角微翹。
翻到〈將進酒〉那頁，紙張已經鬆了。
門口忽然起風。
不是冷氣流。
是那種帶點塵土與酒氣的風。
我抬頭，看見一個人站在鐵門外。
長袍，佩劍，神情不羈。
不像演員。
不像遊客。
更不像客人。
心裡毛毛的！
他沒有打量環境。
只是看著書架。
像在確認一件事——
詩還在不在。
他走進來，
直接抽走我手上那本《李太白全集》。
翻開。
只讀了兩行。
然後笑。
不是得意的笑。
是鬆了一口氣的笑。
「原來，還有人留著。」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這裡平常談的是庫存、折扣、運費、轉換率。
很少有人為了一句詩停下來。
他把書闔上，輕輕敲了一下封面。
「你為何賣書？」
問題來得太直接。
我本來想回答得漂亮一點。
談文化、談閱讀、談使命。
最後只說了一句：
「為了活著。」
他大笑。
聲音在倉庫裡回響。
「好。」
「我寫詩，也是為了活著。」
他走到暢銷書區。
看著一整排成功學與投資理財。
眉頭微皺。
「你們這時代，都在教人如何得？」
我點頭。
「市場如此。」
他沒有立刻反駁。
只低聲說了一句：
「那誰教人如何失？」
倉庫忽然安靜。
外面的城市還在動。
訂單還會進來。
演算法還在跑。
但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
書店的燈很亮。
心裡未必亮。
他轉身看我。
「盛唐很亮。」
「但亮得太滿，人反而孤。」
我沒有回答。
只覺得那句話，
落在倉庫地板上。
還沒有回聲。
第一章，到這裡。
他還沒有說自己是誰。
但我知道——
如果真有一個人，
會在我最焦慮的時候走進書店，
大概就是那個
仰天大笑走出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