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
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
銘功會稽嶺,騁望琅琊台。
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
尚采不死藥,茫然使心哀。
連弩射海魚,長鯨正崔嵬。
額鼻象五嶽,揚波噴雲雷。
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萊?
徐巿載秦女,樓船幾時回?
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這首詩出自李白《古風》組詩。
所謂古風,從來不只是復古。
李白寫的是秦王,心裡想的,卻是權力、命運,
還有盛世為何終究會老。
開篇雷聲大作——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天下一統、群雄俯首,氣勢大到近乎神話。
李白在這裡毫不節制地抬高秦王,
像是刻意把舞台墊到最高。
接著是理想的巔峰。
明斷、大略、收兵、鑄金人。
這不只是征服者,而是一個試圖讓天下停戰、
恢復秩序的君主。
走到這裡,秦王幾乎無可挑剔。
但真正讓人停下來的,是那一句:
「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
沒有評語,只有數字。
七十萬人,為誰而起?為誰而死?
李白不罵,也不嘆,只把事實放在那裡,
像老史官合上書卷。
天下已定,死亡終究得面對。
不死藥、蓬萊山,成了帝王最後的執念。
越是掌控一切的人,越無法接受終點。
最後四句,冷透了。
船沒回來,不死藥沒回來,
回來的,只有一句結局——
金棺之下,寒灰而已。
這首詩表面寫秦始皇,
實際寫的是所有站在高處的人。
權力,能不能抵抗時間?
英雄,能不能免於恐懼?
李白從不急著回答。
他只是先讓你仰望,
然後,靜靜讓你沉默。
像極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