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度眾生（第九章）
謙遜：愈到高明處，愈行卑退功夫
原文
何謂謙遜？真修到此，遇明眼之人，智大心空，一切身外之物，一應世界之事，空空空了。
上撼天關，下搖地軸，超出人世，神入虛無。那裡還有個眾生在面前呢？
自古到今，二乘菩薩，下乘仙子，總受了這個病。病入膏肓，總不知覺，所以喚作小乘劣根，旁門外教，邪道魔法了。
若如此，殊不知道無定體，神化不測，是豈你限量得定、拿捉得住的？有限之物，如何便妄自尊稱起來呢？
你豈不聞太上「不敢為天下先」？不為福先，不自伐其功，不自見其道。進以退為主，高以卑為基。外其身而身存，後其身而身先。
人皆爭先，我獨退後。上德不德，上士無爭。視我不見，不自大，不自尊，不自強。
既以與人己愈有，既以益人己愈多。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
所以越到高明之地步，越行卑退之功夫。謙遜仁柔，以存厚道。一則普行慈惠，一則保蓄光芒。
國之利器，不可示人。我不去服人，人自然服我。
到此時，那解脫道理，不可不知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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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解讀：
第八章講「高明」，
祖師提醒我們：真正有智慧的人，
不會死守一套方法，
而是懂得因人、因時、因機施教。
但人一旦真的懂得比較多、
修得比較深，
接下來就很容易出現另一個問題：
我慢。
所以第九章立刻講：
謙遜。
這個次第非常有意思。
因為一個人還什麼都不懂時，
反而不一定危險。
真正危險的，
常常是：
已經懂了一點，
便開始覺得自己懂很多。
已經有一些修行體會，
就開始看不起別人。
已經能講經說法，
就開始把自己放得很高。
所以祖師特別提醒：
越到高明之地步，越行卑退之功夫。
這一句就是本章最核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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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一開始說：
智大心空，
一切身外之物，
一應世界之事，空空空了。
一個人修到某種程度，
外在名利可能真的看淡了。
甚至很多事情都不再執著。
這本來很好。
但問題在於：
連「我已經看破了」
都可能變成新的執著。
有的人不再貪財，
卻開始貪境界。
不再爭世間名聲，
卻開始爭修行高低。
不再炫耀財富，
卻炫耀自己「很清靜、很超脫」。
這時候，
看似什麼都放下了，
其實「我」反而變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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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祖師接著問：
那裡還有個眾生在面前呢？
如果修到最後，只覺得：
「我已經超脫了。」
「世人都還在迷。」
「我跟他們不同。」
那麼「濟度眾生」
就已經偏掉了。
因為真正的修行，
不是讓自己離眾生愈來愈遠。
而是修得愈深，
愈能理解眾生。
愈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愈不急著論斷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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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甚至說：
病入膏肓，總不知覺。
這表示「我慢」最可怕的地方，就是：
自己常常不知道自己傲慢。
人可能覺得自己只是在堅持正法。
但語氣裡全是看不起別人。
可能覺得自己只是在講真理。
但實際上只是想證明：
「我比你高。」
所以祖師才說這是一種很深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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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祖師問：
道無定體，
神化不測，
是豈你限量得定、
拿捉得住的？
這句正好接回前一章「高明」。
既然道本來就不能僵化成一套固定模式，
那麼人更沒有資格因為掌握了一點方法，就認為：
我已經完全懂了。
大道比自己的理解大得多。
自己看到的，
只是其中一部分。
所以真正的謙遜，
不是故意裝低姿態，
而是清楚知道：
自己的理解永遠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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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接著引用：
不敢為天下先。
這個「不敢為先」不是沒能力、沒志氣。
而是不搶著把自己放到最前面。
不急著證明自己最厲害。
不因為做了一點事，
就天天說自己的功勞。
所以後面說：
不自伐其功，
不自見其道。
做了，不必一直講。
懂了，也不必處處顯示。
這就是「保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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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又說：
進以退為主，
高以卑為基。
這很值得慢慢讀。
真正往前的人，
知道什麼時候要退。
真正站得高的人，
知道自己的根基仍然在低處。
如果一個人只知道往前搶、
往上爬，
最後反而容易失去根本。
所以「退」並不是失敗。
有時候退一步，
是讓事情更圓融。
有時候不爭，
是因為根本不需要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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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這幾句更直接：
人皆爭先，我獨退後。
上士無爭。
不自大，不自尊，不自強。
這裡的「無爭」，不是什麼事情都不處理。
權益該守還是要守。
問題該解決還是要解決。
真正不爭的是：
不把每件事都變成我要贏。
不是每個人都要說服。
不是每一場爭論都要拿第一。
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要證明自己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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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也跟前面談的無常很接近。
既然每個人都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有些爭執到底贏了又怎樣？
有些面子到底搶到了又怎樣？
時間有限。
把心力全部拿去爭先、
證明、
比較，
最後也只是消耗自己的生命。
所以謙遜其實不是弱。
反而是：
知道什麼不值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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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又說：
既以與人己愈有，
既以益人己愈多。
這裡和上一章「布施」又接起來了。
真正願意把東西分享出去的人，
不一定會變少。
有時反而得到更多。
分享知識，
自己的理解會更深。
幫助別人，
也會看見自己的不足。
度人，
其實也在度自己。
所以「給出去」與「得到」並不是完全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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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高明之地步，
越行卑退之功夫。
修行愈深，
應該愈柔和。
懂得愈多，
應該愈知道自己還不知道多少。
地位愈高，
應該愈少拿身分壓人。
如果反過來：
修得愈久，
脾氣愈大。
懂得愈多，
愈看不起人。
位置愈高，
愈要別人服從。
那就與祖師說的「高明」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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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又說：
謙遜仁柔，以存厚道。
「厚道」很重要。
真正有道的人，不一定講很多玄妙話。
但跟他相處，會感覺：
厚。
穩。
不刻薄。
不趁人之危。
不輕易羞辱別人。
知道給別人留餘地。
這其實比任何神通都更能讓人感受到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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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
一則普行慈惠，一則保蓄光芒。
一方面利益別人。
另一方面不炫耀自己的光。
有能力，拿來幫人。
有智慧，不必用來壓人。
這就是「光而不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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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祖師說：
我不去服人，人自然服我。
這句很有意思。
真正讓人尊重的，
不是強迫別人尊重。
不是要求別人叫自己老師、道長、前輩。
而是長期做人做事之後，
別人自然願意相信。
所以真正的威信，不是討來的。
是：
行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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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品齋書店老闆筆記
人也容易產生一種：
「這個我最懂。」
尤其每天接觸很多書、很多資料，
久了很容易覺得自己的判斷一定比較準。
但實際上，
書愈看愈多，
反而會發現：
不知道的更多。
有些讀者研究某個領域二三十年，
懂得比書店老闆還深。
所以做書店也不能有「我是老闆，所以我一定對」
的心態。
真正能長久的方式，反而是：
不知道就查。
弄錯就改。
別人懂，就聽。
自己懂，也不必處處證明。
祖師說：
越到高明之地步，越行卑退之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