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陽的「害風」,不只是瘋癲失態,而是他與士大夫世界決裂後,轉入修道生命的一種狂顛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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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日酣於酒」這種生活態度,本來就不為士大夫所欣賞。喜歡飲酒的蘇軾,尚且遭到朱熹公開批評;喜歡飲酒的李白,也終究無法真正進入士大夫體制。更何況王重陽對酒的沉醉與癡迷,似乎還超過了蘇軾與李白。
王重陽在公務期間,竟常常喝得爛醉。如其詞中所說:「前時割稅,為酒愛,飲中沉醉」;又說自己「當街打睡,腋袋頭巾,盡皆遺棄」,其落魄狼狽,已到了士大夫世界所不能容忍的程度。也正因如此,王重陽與士大夫世界愈走愈遠。
然而在他那個公文袋裡,「有經文,裡面訣祕」,恐怕既裝著監收酒稅的簿冊,也夾著道家煉丹的法訣。這兩個世界——一個是世俗官吏的世界,一個是神仙修煉的世界——其實很難長久並存。王重陽的「害風」狀態,正可看作是這種無法兼容時所發出的分裂告白。
「深謝明公,發善心,與予拈起。解佩令,報賢好意。」這幾句話,意味著那位神祕的世外高人,其實早已在暗中護持王重陽。古來有箕子佯狂、接輿楚狂的典故,劉祖謙《終南山重陽祖師仙跡記》與秦志安《金蓮正宗記》,都將王重陽的沉醉落魄,比作箕子之佯狂、接輿之狂行。只是箕子曾被囚,接輿幾近遭殺,而王重陽則可說是天佑道憐,其赤誠之心終被異人護持,從暗中點化逐步轉為公開引領。於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王重陽的生命重心,也就從「日在酒鄉」決定性地轉向了「身許道場」。
據說在公元1160年的某一天,王重陽提著一壺酒,來到甘河岸邊。一位道士喚他道:「害風害風,拿酒來喝。」王重陽便應聲把酒遞了過去。那道士一飲而盡,隨即命王重陽用空壺到甘河取水。水取來後,道士又讓他自己飲下。王重陽一喝,只覺味道極佳,宛如仙酒。那道士隨後告訴他:「我就是海蟾公。」說完便失去了蹤影。
從此之後,王重陽不再飲酒,只喝水,但臉上卻常常仍帶醉容。為此他還作詞說:「王害風,飲水知多少,因此通玄妙。」也就是說,他從酒醉轉入了另一種「道醉」,表面上不再沾酒,精神上卻更深地進入了一種與世不同的迷狂狀態。
王重陽遇到這位道士後,回到劉蔣村,搭起一座茅庵,題名為「活死人墓」,又在墓上立紙牌,上書「王害風靈位」。所謂「害風」,其實就是「瘋子」之意。自此之後,人們便多以「害風」來稱呼王重陽。
《重陽全真集.自畫骷髏》說:
此是前生王害風,因何偏愛走西東。
任你骷髏郊野外,逍遙一性月明中。
這裡的「害風」,已不只是世俗眼中的瘋狂,而是一種通過骷髏觀所得的生命體悟,是在死亡與虛空中反得逍遙的境界。
《化馬鈺》又寫道:
莫慮王風冷,王風自不寒。
百朝歘地過,出路你咱看。
這裡的「害風」,又成了超越風寒、超越身體感受的修道境界與道果。
《卜算子.雪中作》則云:
誰識這風狂,誰識斯三喆。
恰遇炎蒸得清涼,正寒也,成溫熱。
可見所謂「害風」,表面看來是狂,是顛,是不合世俗常情;實際上,卻已包含了一種顛倒寒熱、翻轉常識、超越世俗秩序的道境。
所謂「王害風」,其實就是「王瘋子」之意。《重陽全真集》中,除了「全真」這一核心概念外,「害風」一詞出現的頻率也極高。這絕非偶然。因為「害風」所代表的,正是一個人對自然季節、世俗人倫與體制秩序的顛覆過程,同時也是一種徹底出離的生命境界。
學界對此已有一些討論。余虹曾在〈王重陽「狂顛」人格之審美意蘊〉中,比較魏晉名士與王重陽「狂顛」人格的異同;蕭進銘則在《光、死與重生》中,把王重陽的「狂顛」人格置於密契神學的背景下加以考察。
若進一步追問,大概可分成兩個問題:第一,從歷史發生來看,「害風」現象大致始於何時,又如何發展;第二,王重陽「害風」問題究竟應如何分析與評價。
從現有材料推測,王重陽「害風」現象的時間起點,大致出現在他任職甘河監酒期間。監酒本是管理酒業的職務,但王重陽卻放棄了對自身的管理,「不拘形跡,常常在市井間乞食,平時穿短裙破草衣,拿著殘破的飯瓢,夜裡便睡在冰雪地裡」。這既是酒醉的表現,也是一種酒狂的狀態。
至於「害風」的基本分析與意義評價,由於資料有限,恐怕只能先作初步判斷:所謂「害風問題」,大致可分為酒狂、詩狂與道狂三種層面。酒狂與詩狂,李白、蘇軾亦多少具有這類人格特徵;至於狂顛與修道之間的關係,在中國思想史上,則更有一條深長的脈絡。正如有人所說,王陽明、李卓吾、袁宏道等思想家,已經把「狂」與聞道、與龍德、與入聖聯繫起來。
的確,狂顛與修道之間,本就有極密切的關聯。狂者最突出的,不只是行為的怪異,而是個體人格生命的強烈凸顯,是一種帶著「天賦使命」「正義憤怒」與「良知傲慢」的生命姿態。對王重陽而言,正是這種狂顛,把他從官吏與酒徒的夾縫中推出去,送往大道的故鄉,送入一種更尊貴、更超越的天境。
因此,《重陽全真集》中之所以瀰漫著濃厚的「害風」之氣,並反覆出現王風自稱,並非偶然,而是因為這種「狂」,正是王重陽修道生命最核心的自我標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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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原文
一般说来,“日酣于酒”的生活态度本身,就不为士大夫所赞赏。爱饮酒的苏轼,就遭到朱熹的公开批判;爱饮酒的李白,就无法做士大夫。何况王重阳对酒的沉醉痴迷,似乎已经超过了苏轼和李白。王重阳在公务时间,喝得烂醉,“前时割税,为酒爱,饮中沉醉”;“当街打睡,腋袋头巾,尽皆遗弃”,落魄至极!这是士大夫世界所不能允许的,王重阳也和士大夫世界渐行渐远。“有经文,里面诀秘”,王重阳的公文包里,恐怕既有收缴酒税的账目,也有道家炼丹的法诀。这两个世界是无法长久兼容的,王重阳的害风状态乃是兼容期的分裂告白。“深谢明公,发善心,与予拈起。解佩令,报贤好意”,神奇的世外高人已经暗中保护王重阳许久了!箕子颠,佯狂来;接舆来,楚狂出。刘祖谦的《终南山重阳祖师仙迹记》和秦志安的《金莲正宗记》都把王重阳的沉醉落魄,与箕子之佯狂、接舆之疯狂相提并论。箕子被囚、接舆被杀,天佑重阳,道爱赤心,异人对王重阳的保护从暗中开始公开化;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王重阳的赤心从日在酒乡决定性地来到了身许道场。“解佩令,报贤好意”,王重阳的谢意乃是发自内心的历史感恩和庆幸命运。公元1160年的一天,王重阳提着壶酒,来到甘河岸边。一位道士叫他说:“害风害风,拿酒来喝。”王重阳应声将酒递过去。道士一饮而尽,然后让王重阳拿着空壶到甘河中汲水。水汲来,道士又让王重阳自饮,一饮之下,觉得味道极佳,真是仙酒哩。道士告诉他说:“我就是海蟾公。”说完,便失了踪影。王重阳从此不再饮酒,只喝水,脸上却常有醉容。为此他还作了首词,说道:“王害风,饮水知多少,因此通玄妙。”王重阳遇道士后,回到刘蒋村,搭起座茅庵,题名为“活死人墓”,在墓上立张纸牌,上书“王害风灵位”。害风,便是疯子,从此人们都以“害风”称王重阳。《重阳全真集·自画骷髅》:“此是前生王害风,因何偏爱走西东。任你骷髅郊野外,逍遥一性月明中。”“害风”是骷髅观的境界和收获。《化马钰》写道:
莫虑王风冷,王风自不寒。
百朝歘地过,出路你咱看。
“害风”是超越风寒的道境和道果。《卜算子·雪中作》写道:
谁识这风狂,谁识斯三喆。
恰遇炎蒸得清凉,正寒也,成温热。
王害风,意即王疯子。《重阳全真集》中,除了“全真”这一概念外,就数“害风”出现的频率高了。“害风”其实是对自然季节和人伦世界的颠覆过程和出离境界。余虹在《王重阳“狂颠”人格之审美意蕴》中比较了魏晋名士和王重阳“狂颠”人格的异同,萧进铭在《光、死与重生》中已经把王重阳的“狂颠”人格置于密契神学背景。我们此处只问两个问题:其一,从历史发生学看,“害风”时间的起点和基本经过;其二,王重阳害风问题的基本分析和意义评价。王重阳“害风”现象的时间起点大致出现于甘河任职期间。王重阳在甘河镇的职务是监酒。监酒是酒业管理,王重阳却放弃自我管理,“不拘形迹,常常在市井间乞食,平时穿短裙破草衣,拿着残破的饭瓢,夜里便睡在冰雪地里”。这是酒醉现象,也是酒狂状态。关于王重阳害风问题的基本分析和意义评价,由于相关资料的缺失,我们这里只能初步判断,“害风问题”,大致有酒狂、诗狂和道狂三种情况。酒狂和诗狂,李白和苏轼也有此种人格特征(刘梦溪《中国文化的狂者精神》45—56页,三联书店,2012年)。关于酒狂和诗狂的关系,即酒神和艺术创作的因缘,尼采在《悲剧的精神》中开始进行艺术哲学分析。当代对此问题的精辟阐释是布罗斯基的《文明的孩子》。至于狂颠和修道的关系,就中国思想史看,大概是“王阳明、李卓吾、袁宏道几位大思想家,第一次把狂和闻道、和龙德、和入圣联系起来”(《中国文化的狂者精神》117页)。的确,狂颠和修道有非常密切的关联。狂者最突出的乃是个体的人格生命,还有“天赋的使命”“正义的愤怒”和“良知的傲慢”。就王重阳而言,狂颠将他送到了大道的故乡和尊贵的天境。《重阳全真集》弥漫“害风”之气,充满王风自称,良有以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