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城市離開以後,才真正住進一生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
如果只能從海明威的作品中留下一本,
我不會選《老人與海》,也不會選《戰地春夢》,
我會留下《不固定的盛節》。
有人稱這本書展現了「最好的海明威」。
我想,所謂最好,不是最勇猛、最有名的海明威,而是最接近一個普通人的海明威——
他會愛、會嫉妒、會刻薄、會後悔,
也會在歲月走遠之後,
深深眷戀那個一無所有、
卻仍相信未來的自己。
許多人認識的海明威,
是戰爭、鬥牛、拳擊與獵獅,
是那個把句子削到只剩筋骨的文學硬漢。
然而我最喜歡的,偏偏是晚年回望青春的海明威。
《不固定的盛節》
寫的是他1921年至1926年間旅居巴黎的生活;
真正動筆整理,已是1950年代末。
書寫青春的人,早已不再年輕。
這中間隔著三十多年,
也隔著聲名、戰爭、婚姻、背叛與失去。
最動人的地方正在這裡:
二十多歲的海明威負責生活,
年近六十的海明威負責記得。
巴黎在他的筆下,並非永遠燈火璀璨。
那裡有寒風、有空腹、有付不起的帳,
也有咖啡館裡僅能負擔的一杯咖啡、
塞納河畔的舊書攤、
莎士比亞書店的燈光,
以及一個尚未成名的年輕作家,
對下一個句子的固執。
貧窮本身並不浪漫,飢餓也不是文學勳章。
真正珍貴的是,人在一無所有的時候,
仍然相信自己能寫出一點值得留下的東西。
書中的人物更不是文學史課本裡端正的肖像。
費滋傑羅不只是《大亨小傳》的作者,
而是一個才華耀眼、內心卻脆弱不安的人;
葛楚・史坦既曾提攜後輩,也有她的強勢與偏見;
艾茲拉・龐德、喬伊斯,
以及莎士比亞書店主人希薇亞・畢奇,
也都不是供人仰望的名字,
而是會說話、會飲酒、會相愛、會失態,
也會彼此傷害的活人。
海明威寫他們,並不溫柔到底。他有時尖銳,有時刻薄,甚至帶著功成名就者回望故人的冷峻。
因此,
這本書不能只當成一部「1920年代巴黎文壇名人錄」
來讀。它同時讓我們看見:
記憶如何選擇,時間如何改寫往事,
而一個成名作家又如何重新安排自己的青春。
回憶從來不是法院筆錄。
它有光,也有偏見;有真情,也有自我辯護。
但正因如此,這座巴黎才不是一張漂亮的觀光明信片,而是一座真正有人活過、愛過,也失去過的城市。
在那些文壇名人之外,
全書最柔軟的身影,
其實是海明威的第一任妻子海德莉。
那時他們並不富有,海明威也尚未成名,
兩人卻曾經共同擁有最簡單而完整的日子。
晚年的海明威回望海德莉,
懷念的不只是一段婚姻,
也是那個尚未被名聲改變、
仍能單純相信愛情與寫作的自己。
海明威著名的「冰山」筆法,在這本書裡尤其迷人。他不把感傷寫滿,只把必要的事情留在紙上,讓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愛、歉意與悔恨,沉在文字底下。
書前題辭留下那句流傳至今的話:
一個人若在年輕時有幸生活於巴黎,
往後無論走到哪裡,
巴黎都會與他同行——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盛宴。
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巴黎永遠不散。
而是只要它曾經進入你的生命,
那段歲月便會隨著你遷徙。
城市可以離開,咖啡館可以關門,
朋友可以走散,青春也終究會過去;
然而,年輕時真正愛過、相信過的事,仍會藏在往後的一生裡。
有一部電影真正接住了這本書的餘韻,
那便是伍迪・艾倫的《午夜・巴黎》。
它並非改編《不固定的盛節》,
卻像是寫給這本書的一封銀幕回信:
一名對現實失意的作家,
在午夜鐘聲裡回到1920年代的巴黎,
遇見海明威、費滋傑羅夫婦、
葛楚・史坦、畢卡索與達利。
書中那座由記憶保存的巴黎,
在電影裡重新點亮了燈火。
《不固定的盛節》寫的是一個人真正失去的巴黎;《午夜・巴黎》重造的,則是我們想像中的黃金年代。
兩部作品其實都在追問同一件事:
我們懷念的,真的是某個年代,
還是那個仍然相信一切都來得及的自己?
《午夜・巴黎》向那場盛宴舉杯;
《不固定的盛節》則在賓客散盡之後,替它留下最後一盞燈。
我手上的這個版本,
由翻譯家李文俊翻譯,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於2013年10月出版,
精裝,一版一次,共256頁。譯文簡潔、
克制而富於留白,
很適合海明威那種表面平靜、
底下卻暗流不止的文字。
作品雖已有新版,但這冊以《不固定的盛節》為名的2013年舊版,在臺灣市場並不常見,別有一份版本收藏的意義。它不像剛上市的新書那樣喧鬧,更像是在舊書架深處,偶然等到的一位老朋友。
臻品齋書店誠摯推薦《不固定的盛節》。
推薦它,不只是因為海明威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也不只是因為它記錄了「迷惘的一代」。
我推薦它,是因為每一個曾經年輕、曾經窮過、曾對某件事懷抱理想,後來又被生活推著走遠的人,都可能在這本書裡認出自己。
有些書讀完,只是放回書架。
有些書讀完,卻會留在往後的一生。
《不固定的盛節》,對我就是後者。
如果你也喜歡《午夜・巴黎》,
那麼電影散場以後,巴黎仍在這本書裡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