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明代全真龍門派的傳承與分布
龍門派是全真道影響最大的支派，勢力遠超全真門下其餘諸派，其情形頗類佛教禪宗中的臨濟宗，因此世有「龍門、臨濟半天下」之說。
關於龍門派形成的時間與過程，目前仍缺乏關鍵史料作為定證，教內與學界的看法也難以一致。不過，龍門派作為一個宗派的存在與流行，則是確切的歷史事實。自明代起，在山西、陝西、山東、河南、江西、湖北、雲南、北京等地，均可見依照「龍門派字譜」取名的全真道士活動。
## （一）幾種龍門派傳承記述及其存在問題
### 1.《金蓋心燈》
龍門律宗，是清代以來影響最深遠的龍門支派，其活動以江浙為中心而遍及南北，開創人王常月更被尊為「龍門中興之祖」。
依清代閔一得《金蓋心燈》所載，龍門派第一代律師為丘處機弟子趙道堅。趙道堅之後，依次有張德純、陳通微、周玄樸、張靜定、趙真嵩等人承繼衣缽，至第七傳王常月時，龍門派才開始公開傳戒。
然而，這一記載很快便受到質疑。陳教友在《長春道教源流》中提出不同說法，認為龍門派乃由靳貞常、姜善信所創，龍門派之名並非因丘處機曾隱修於隴州龍門洞，而是源於姜善信所建之龍門建極宮。陳教友這條思路，後來也得到不少學者認同。
卿希泰、丁培仁、森由利亞、王志忠、莫妮卡等學者，分別從不同角度考訂《金蓋心燈》所記早期龍門派歷史，指出其中問題頗多。例如趙道堅卒於西行途中，不可能創立龍門派；又如王常月之前六代律師之間代際時間過長，有的竟達百餘年才傳一代，實在過於離奇。
因此，《金蓋心燈》的記載，其可靠性便大可懷疑。莫妮卡甚至推測，這些說法可能是一些處於邊緣位置的南方全真道士，為了融入北方正統教團而後來建構出來的傳承敘事。
隨著《金蓋心燈》普遍受到質疑，龍門律宗形成的歷史真相也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就目前而言，真正能有史料相互印證的，僅有王常月之後的律宗歷史。由於王常月大約生於明萬曆年間，因此龍門律宗的歷史，現階段最多只能確定到明代晚期。至於它在明代以前如何傳承與發展，仍有待新史料出現。
### 2.《長春道教源流》
龍門派的「華山起源說」，主要來自清末龍門派道士陳教友。其《長春道教源流》引《廣陽雜記》云：
> 孫宗武言，今世全真道人所謂龍門法派者，皆本之邱長春，其地則王刁山也。王刁山在華陰太華之東，奇峭次於華嶽，開山之祖，乃王刁二師，故以人名山。邱長春曾主其席，演派至今遍天下也。其法派凡二十字，曰：「道德通玄靜，真常守太清。一陽來復本，合教永貞明。」今考王刁係宋初仙人，華山、龍門俱有王刁洞。孫宗武之言，聞之白雲觀王清正，清正聞之華山馬真一，自當有據。長春曾主華山席，靳貞常當即長春弟子。所以稱龍門派者，貞常弟子姜善信承世祖寵遇，建龍門建極宮，其後徒眾日盛，創此法派，故云龍門也。世或謂長春曾居隴州之龍門，故號龍門派，恐非。
依孫宗武之說，龍門派起源於華山王刁洞，為丘處機弟子靳貞常與徒孫姜善信所創。
但此說也有問題：其一，靳貞常與姜善信的字輩，與後來龍門派字譜並不吻合；其二，《廣陽雜記》僅記載「真字輩有馬真一者，世號顛仙，言其不死，今猶在遼東」，至於中間幾百年的傳承，則語焉不詳。
至於馬真一，康熙《山海關志》記載他學道於華山，崇禎初年居於北鎮廟，曾應袁崇煥之請祈雨有應，在遼東一帶頗有影響。由此看來，孫宗武所言並非全無依據。清初重興白雲觀的王清正，正是其嫡派後人，可見此一法脈對清代全真道的復興，確曾有所貢獻。
### 3.《鐵剎山志》
民國白永貞編纂的《鐵剎山志》記載：
> 丘長春的弟子任道安，起初在陝西的太華山隱居修行，後來雲遊到山東青州府西山，建立白雲觀，是龍門派的第一代。
其後法脈經郭德真、周通乾、司玄樂、李靜一，相傳至第六代劉真玉、宋真空、王真成三人。此派前六代均傳承於青州府白雲觀。第六代弟子宋真空與王真成道術精深，在齊魯地區頗有名望，事跡見於清代《馬鞍山志》。
而宋真空弟子李常明，則是此派發展中的重要人物。他離開青州白雲觀，遍訪山東各地，後來在即墨馬山重興廟宇、傳承道派。據《泥丸道人李老師碑序》記載：
> （李常明）修濱都宮於棲霞，造端陽於萊陽，起崇德於平度，建龍宮於新河、店口二處。
在李常明的經營之下，馬山道教日益興旺，成為清代山東境內著名的全真叢林。其後，李常明弟子郭守真又將龍門派傳入東北，郭守真的弟子遍布東北各地，因此郭守真幾可稱為東北龍門派之祖。
不過，《鐵剎山志》關於龍門派的記述，也有與《金蓋心燈》相似的問題：真正能找到旁證史料的，只限於第六代「真」字輩以後，最多只能推到明代後期；至於前五代的記載，則難有史料加以證實。並且，依其說法，第三代周通乾於隆慶八年（1574）赴青州學道，但此時距丘處機仙逝已三百餘年，三百多年僅傳三代，亦屬難以置信。
### 4. 康熙六十年《敕賜廣福萬壽宮兼理殷太師忠烈廟道宗源流碑記》
《敕賜廣福萬壽宮兼理殷太師忠烈廟道宗源流碑記》現存於河南省衛輝市比干廟比干大殿內，立於康熙六十年（1721）。
此碑記述自元至清，二十代管理比干廟的道士名錄。其中，明洪武年間，比干廟第十代住持王道晉已開始依龍門派字譜中的第一代「道」字輩命名。其名錄如下：
壹代祖：元升，元世祖皇帝敕封廣福萬壽宮，賜號演化真人。
貳代祖：道熙，號靜應弘仁全德真人。
參代祖：志沖，賜號太乙修真保和真人。
肆代祖：蕭輔道，蒙哥皇帝福蔭秉唆魯古唐妃，賜號廣福真人。
伍代祖：蕭抱珍，忽必烈大王賜號微妙大師，兼理忠烈太師廟。
陸代祖：張善淵，己卯年正月蒙旨宣授道門提點，右賜真靖大師。
柒代祖：高昌齡，蒙旨宣授本宮首座保真崇德大師。
捌代祖：蕭全佑，戊戌年二月蒙皇后懿旨，賜號承化純一真人。
玖代祖：王志坦，乙巳年五月蒙賜紫金冠純真大師。
拾代祖：王道晉，明太祖皇帝裁革封號，立道紀司管理六邑道教事。
拾壹代祖：李德澤，任道紀司管理六邑道教事。
拾貳代祖：李通明，弘治九年（1496）奉汝王旨醮祭景星，祈天永命。
拾參代祖：謝玄思，任道紀司管理六邑道教事。
拾肆代祖：閆靜安，任道紀司，奉王旨醮祭景星。
拾伍代祖：張真寶，任道紀司；二祖陶真安分管景龍觀，仍理忠烈廟。
拾陸代祖：周常永，潞簡王替道醮祭景星，祈天永命。
拾柒代祖：蕭守慶，醮祭景星；二祖李守宗。
拾捌代祖：李太仁，部牒道士，祈天永命，募緣重修忠烈太師廟。
拾玖代師：李清白，整理本廟祭田，管理萬壽宮分院城隍廟輪流香火事。
大清康熙六十年歲次辛丑仲秋穀旦，貳拾代弟子掌院住持秦一溱。
此碑陽面為《殷太師忠烈公祀田記》，是比干廟住持道士為維護廟中祀田而立。依碑文所載，衛輝府比干廟建於後魏元帝時，唐太宗以太牢致祭，追諡比干為忠烈公。至明成化年間，汲縣知縣盧信詳請將其列入祀典，祭田愈加廣增。到康熙三年（1664）時，比干廟祀田已達二十頃之多。
但後來因佃戶典當侵占，祀田逐漸萎縮。康熙六十年（1721），知縣歐陽維藩清查核實，判還被侵占之地。住持道士李清白為防祀田再度遭侵奪，遂立碑勒石，以便後人有所考據。
同時，為了表明其道派對比干廟廟產的管理權與歷史正當性，碑陰又刻《敕賜廣福萬壽宮兼理殷太師忠烈廟道宗源流碑記》，將道教管理比干廟的歷史上溯至金元時期。
此碑名為「廣福萬壽宮兼理殷太師忠烈廟」，可見當時比干廟應是衛輝府廣福萬壽宮之下院。
---
**簡體原文**
一 明代全真龙门派的传承与分布
龙门派是全真道影响最大的支派，势力远超全真门下的其余诸派，情况与佛教禅宗的临济宗相似，故世有“龙门、临济半天下”之说。关于龙门派形成时间和过程，目前尚缺乏关键史料证据，教内及学界的看法也难以统一。但是，这个宗派的存在和流行却是事实，从明代开始，在山西、陕西、山东、河南、江西、湖北、云南、北京等地均有依照“龙门派字谱”取名的全真道士在活动。
（一）几种龙门派传承记述及其存在问题
1.《金盖心灯》
龙门律宗是清代以来影响最为深远的龙门支派，其活动以江浙为中心遍及南北，开创人王常月更是被誉为“龙门中兴之祖”。据清闵一得《金盖心灯》记载，龙门派第一代律师为丘处机弟子赵道坚。赵道坚之后继有张德纯、陈通微、周玄朴、张静定、赵真嵩等人继承衣钵，七传至王常月时，龙门派始公开传戒。但是，这一记载很快就受到了质疑。陈教友《长春道教源流》中对龙门派的起源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龙门派乃是靳贞常、姜善信所创，龙门派之名并不因为丘处机隐修的陇州龙门洞，而是由于姜善信建之于龙门建极宫。[85]陈教友的这一思路得到当今许多学者的认同。[86]卿希泰、丁培仁、森由利亚、王志忠、莫妮卡等学者从不同方面对《金盖心灯》记载的早期龙门派历史进行了考订，发现赵道坚逝于西行途中，不可能创立龙门派，还有王常月之前的六代律师代际时间过长，有的一百多年传一代，太过匪夷所思。这样一来，《金盖心灯》记载的可靠性就很值得怀疑了，莫妮卡甚至推测这些记载是由“边缘”的南方全真道士为了融入北方正统教团而编造的。
随着《金盖心灯》的被普遍质疑，龙门律宗形成的历史真相变得扑朔迷离。目前能有史料与之印证的只有王常月之后的律宗历史。王常月大约生于明万历时期，因此，龙门律宗的历史仅能确定到明代晚期，其在明代是如何传承与发展的，还有待新史料的发现。
2.《长春道教源流》
龙门派的“华山起源说”来自清末龙门派道士陈教友。陈教友所著《长春道教源流》引《广阳杂记》云：
孙宗武言，今世全真道人所谓龙门法派者，皆本之邱长春，其地则王刁山也。王刁山在华阴太华之东，奇峭次于华岳，开山之祖，乃王刁二师，故以人名山。邱长春曾主其席，演派至今遍天下也。其法派凡二十字，曰：“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一阳来复本，合教永贞明。”今考王刁系宋初仙人，华山、龙门俱有王刁洞。孙宗武之言，闻之白云观王清正，清正闻之华山马真一，自当有据。长春曾主华山席，靳贞常当即长春弟子。所以称龙门派者，贞常弟子姜善信承世祖宠遇，建龙门建极宫，其后徒众日盛，创此法派，故云龙门也。世或谓长春曾居陇州之龙门，故号龙门派，恐非。[87]
按孙宗武所言，龙门派起源于华山王刁洞，为丘处机的弟子靳贞常与徒孙姜善信所创。但此说也有一个问题，就是靳贞常与姜善信的字辈均与龙门派字谱不合。而且，《广阳杂记》仅记载“真字辈有马真一者，世号颠仙，言其不死，今犹在辽东”，中间几百年的传承不明。关于马真一，康熙《山海关志》记载其学道华山，崇祯初年居北镇庙，应袁崇焕之请祈雨有应，在辽东一代颇有影响。[88]孙宗武所言非虚，清初兴复白云观的王清正乃其嫡派，可见，此派对于清代全真道复兴做出了贡献。
3.《铁刹山志》
民国白永贞编纂的《铁刹山志》记载：“丘长春的弟子任道安，起初在陕西的太华山隐居修行，后来云游到山东的青州府的西山，创建了白云观。是龙门派的第一代。”[89]后其法脉经郭德真、周通乾、司玄乐、李静一传至第六代刘真玉、宋真空、王真成三人。此派前六代均传承于青州府白云观，六代弟子宋真空与王真成二人道术精深，在齐鲁大地上颇有名望，事迹载于清代《马鞍山志》。而宋真空的弟子李常明为其派发展的重要人物。他离开了青州白云观，访道于山东各地，后来在即墨马山兴复庙宇，传承道派。据《泥丸道人李老师碑序》记载：“（李常明）修滨都宫于栖霞，造端阳于莱阳，起崇德于平度，建龙宫于新河、店口二处。”[90]在李常明的经营之下，马山道教日臻兴旺，成为清代山东境内著名的全真丛林。后来，李常明弟子郭守真又将龙门派传入东北地区，郭守真的弟子分布于东北各地，堪称东北龙门派之祖。郭武《铁刹山志》关于龙门派记载与《金盖心灯》有同样的问题。其记述能有佐证史料的仅限于第六代真字辈以后，最多到明代后期。关于前五代记述，难有史料证实。而且，按其所言，第三代周通乾于隆庆八年（1574）到青州学道，此时据丘处机仙逝已三百多年，三百多年仅传三代，实属不可思议。
4.康熙六十年《敕赐广福万寿宫兼理殷太师忠烈庙道宗源流碑记》
《敕赐广福万寿宫兼理殷太师忠烈庙道宗源流碑记》位于河南省卫辉市比干庙比干大殿中，康熙六十年（1721）立。此碑记述从元至清二十代管理比干庙的道士名录。其中明洪武年间，比干庙的第十代住持王道晋从龙门派字谱的第一代“道”字辈开始使用龙门派字谱，名录如下：
壹代祖：元升，元世祖皇帝敕封广福万寿宫赐号演化真人；贰代祖：道熙，号静应弘仁全德真人；叁代祖：志冲，赐号太乙修真保和真人；肆代祖：萧辅道，蒙哥皇帝福荫秉唆鲁古唐妃赐号广福真人；伍代祖：萧抱珍，忽必烈大王赐号微妙大师兼理忠烈太师庙；陆代祖：张善渊，己卯年正月蒙旨宣授道门提点右赐真靖大师；染代祖：高昌龄，蒙旨宣授本宫首座保真祟德大师；捌代祖：萧全佑，戊戌年二月蒙皇后懿旨赐号承化纯一真人；玖代祖：王志坦，乙巳年五月蒙赐紫金冠纯真大师；拾代祖：王道晋，明太祖皇帝裁革封号立道纪司管理六邑道教事；拾壹代祖：李德泽，任道纪司管理六邑道教事；拾贰代祖：李通明，弘治九年（1496）奉汝王旨醮祭景星祈天永命；拾叁代祖：谢玄思，任道纪司管理六邑道教事；拾肆代祖：闫静安，任道纪司奉王旨醮祭景星；拾伍代祖：张真宝，任道纪司，二祖陶真安分管景龙观仍理忠烈庙；拾陆代祖：周常永，潞简王替道醮祭景星祈天永命；拾柒代祖：萧守庆，醮祭景星，二祖李守宗；拾捌代祖：李太仁，部牒道士祈天永命募缘重修忠烈太师庙；拾玖代师：李清白，整理本庙祭田管理万寿宫分院城隍庙轮流香火事。大清康熙六十年岁次辛丑仲秋榖旦，贰拾代弟子掌院住持秦一溱。[91]
此碑碑阳为《殷太师忠烈公祀田记》（见附录），是比干庙住持道士为了维护庙内祀田而立。按此碑记载，卫辉府比干庙建于后魏元帝时，唐太宗祀以太牢，追谥忠烈公。明成化中，汲县知县卢信详请奏入祀典，祭田益广。至康熙三年（1664）时，比干庙祀田已达二十顷之多。但是后来，由于佃户典当与侵占，比干庙祀田日益萎缩。康熙六十年（1721），知县欧阳维藩清理查德证，判还了所侵祀地。住持道士李清白为防祀田复遭侵占，立碑勒铭，以便有所考究。同时，为了表明其道派对比干庙庙产的所有权，还在该碑碑阴刻上《敕赐广福万寿宫兼理殷太师忠烈庙道宗源流碑记》，将道教管理比干庙的历史追溯到金元时期。此碑名为“广福万寿宫兼理殷太师忠烈庙”，可见，此时比干庙应该是卫辉府广福万寿宫的下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