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晨六點半。
天還沒完全亮,我就被老爸喊醒去吃早飯。
前一晚聊王重陽、邱處機聊到凌晨三點,
我其實還沒從金庸宇宙裡退場,
身體卻已經被硬生生叫回現實世界。
早餐草草結束,
整隊出發,目的地是——陳摶祖廟。
老實說,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是「陳傳」。
傳來傳去的那個傳。
要不是被提醒,
大概可以錯得理直氣壯一輩子。
下車後,
得先穿過古城牆。
灰磚高聳,牆面斑駁。
穿過城牆,
才真正走進陳摶祖廟。
廟裡的氣氛很不一樣。
香火重,人不多,卻不吵。
羅道長還沒開始幫我祈福前,
老爸被請坐在中間,
我就在旁邊。
四周圍了二、三十位徒弟,
羅道長開始講陳摶老祖的故事——
五代宋初、字圖南、號扶搖子,
談修行、談隱逸,
也談他對後世全真道的影響。
我坐在那裡,
忽然冒出一個很荒謬的錯覺:
這畫面好像不是道觀,
而是老子在講學。
只差我沒忍住低頭找筆記本。
心裡還偷偷想:
以我這個程度,
大概只是旁聽生,
而且還可能坐錯教室。
接著,蔣主任介紹了羅道長,
又補了一句:
「這位,是林道長的兒子。」
話音剛落,
羅道長看了我一眼,
很自然地說了一句:
「那我幫他祈福。」
後來我才知道,
羅道長其實也是老爸的徒弟。
於是場面突然變得有點超現實——
最大的金紙、
最好的香,
一樣一樣備齊。
還沒來得及細看,
金紙就被抬了出來。
那不是幾張,
而是一整疊、整籃、整塔。
折痕俐落,邊角鋒利,
金色在冷光裡顯得異常刺眼。
我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原來「準備」不是安靜地站好,
而是要立刻跟上節奏;
原來「參與」不是心裡明白,
而是手必須動、腳必須走。
火點起來的那一刻,
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金紙在火裡塌陷、捲曲、爆裂,
聲音不大,卻密集,
像一封封來不及寫完的信,
被迫同時寄出。
熱浪撲上來,
臉被照亮,
影子在地上亂晃。
我站在那裡,
忽然不知道該看哪裡——
看火,太直接;
看人,又顯得自己多餘。
師父們的動作很穩。
念誦、舉香、行步,
一切都有次序。
只有我,
還在找自己的站位。
我這輩子,
真的有遇過這種陣仗嗎?
祈福結束後,
羅道長又拿出一張他從洛陽請回來的
送子觀音相片,
親手交給我,
要我帶回台灣。
那一刻我其實有點愣。
不知道該怎麼接,
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只覺得——
事情好像比我本人還認真。
離開陳摶祖廟後,
下一站是明道宮。
這裡的人,
多到有點超出理解。
成千上萬的信徒,
排隊、磕頭、跪拜,
動作整齊,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
不是虔誠的慢,
而像是——
趕著祈求。
彷彿晚一步,
就會錯過什麼;
彷彿不跪下去,
命運就不會看見自己。
而我們,
因為冠巾的關係,
可以跟著師兄們在場內參觀、觀禮、學習。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視角——
從裡面,往外看。
那一瞬間我真的被震住了。
這麼多人,
這麼用力地跪下去。
我站在一旁,
忍不住想:
他們心裡,到底在求什麼?
求財?
求平安?
還是求一個,
連自己都不一定說得出口的答案?
而我自己,
站在道裝裡,
腦袋卻還沒完全追上身體。
接著,一行人走上老君台。
好像是三十三階。
傳說中老子升天之地。
一上台,右手邊,
我看到自己的義父——王天君。
千里之行,
竟然在這裡相遇。
幾乎是本能反應,
我立刻跪拜了一次。
再往前走,
就是那些沒有爆炸的日軍砲彈遺跡。
灰磚很高,牆面斑駁,
彈孔一個一個留在上頭。
旁邊立著說明牌——
那不是裝飾,
是真正留下來的歷史。
我本來聽說是十三顆,
走到現場才發現,
數字這種事,
在神跡面前,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看著牆上的彈痕,
再看看眼前依舊香火不斷的道觀,
心裡很難不動一下。
第三天走到這裡,
我才慢慢意識到——
這趟鹿邑之行,
早就不是觀光。
而我,
也早就不是
那個只站在旁邊看熱鬧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