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比平常多花了一些時間。
一邊整理書,一邊讀丘處機與全真道的資料,
慢慢把腦中的畫面補起來。後來覺得,
與其直接說眼前的事,不如乾脆借一場夢,
夢回元代大都,見到丘長春真人走進一座冷下來的書市。
有些道理,直接講,像抱怨;
放進故事裡,更清楚。
於是就寫成了《長春夢記》第一章:**〈瑕市集記〉**。
先記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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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春夢記》第一章|瑕市集記
昨夜整理書到很晚。
地上堆著剛搬下來的一疊舊書,桌上攤著幾本還沒看完的道教書。
手邊翻的是丘處機與全真道的資料,翻著翻著,腦子裡一邊想書店的事,一邊也想:若真能回到那個年代,親眼看看丘長春真人的風采,不知道會是什麼模樣。
書整理到一半,讀書讀到一半,人也有些倦了。外頭很安靜,屋裡只剩翻頁聲和紙張淡淡的舊味。我本來只是想靠著椅背歇一下,沒想到眼皮一沉,竟就在書堆與燈影之間睡著了。
朦朧之間,只覺身入北地,風沙蒼茫,城闕巍然。
抬頭一看,竟是元代大都。我心中明白,
這大約不是尋常的夢,而是神思恍惚之間,
竟夢回了全真道聲勢極盛的年月。
夢中所見,大都城中宮觀相望,道風流行。
丘長春真人名震天下,朝野皆知。
高道往來州郡之間,不獨講性命修持,也常替百姓排難解紛。
那城中氣象,與後世常見者頗不相同:
少些喧嘩做作,多些沉定清整,連市井間也帶著幾分簡樸之氣。
我隨人流一路行至城南,見有一處市集,名曰**瑕市集**。
此地本來極熱鬧。賣書冊的、賣紙的、賣筆墨的,日日人來人往。
讀書人愛來,抄書匠愛來,連替孩子挑蒙書的父母,也常在此流連半日。市中書商,多靠薄利多銷過活。
一本書冊賺得不多,卻能帶來人氣;客人買了書,往往也會順手帶走紙札筆墨,所以整條市街雖不算大富,卻總有活氣。遠遠望去,招牌相接,書香與墨氣雜在人聲裡,倒真有幾分太平景象。
只是細看之下,市中氣色已不如往昔。
原來管市集的官員近來換了新法,自稱要使瑕市集更興旺、更長遠。
於是下令:凡書商設攤,所納市費加重;凡貨品成交,抽分又增一層;若逢官府號召聚人氣之舉,眾商還須一同讓利,不得推辭。
官員口口聲聲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市集繁榮,為了百姓得利。
書商們聽了,彼此相望,心裡卻都明白:
市費一高,書價便只能跟著往上調。
可書這東西,不是鹽米,並非人人非買不可。價格一高,
客人自然就要多想一層。
果然,沒過多久,瑕市集便不如從前熱鬧。
原本三五成群翻書議論的人少了,許多人走到攤前,
問了價,皺一皺眉,便把書放回去。
書商們看著人潮漸少,
也只能硬撐。
有人低聲嘆道:「新刻之書本來利薄,往年還能靠它帶些人氣,如今市費重了,抽分多了,又要時時讓利,生意又怎會不冷?」
正當眾人愁眉不展時,忽見一位道裝老人自街北緩步而來,神情清峻,目光沉定,身後並無喧從,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輕慢的氣象。旁人低聲道:「丘長春真人到了。」
真人入市,不先說話,只是沿街看了一遍:
看書商問價時的遲疑,看買書人放下書冊時的無奈,
也看官府告示貼得端正堂皇,字字都說為公,字字卻重在加費。
有人上前稽首,將前後緣由說了一遍。
丘真人聽罷,微微點頭,便徑往市司而去。
官員聞報,出門相迎,言語間頗有敬意,卻也帶著幾分自負。
真人入座後,淡淡道:「聞君新定市法,欲使市集興旺,此心未必不善。只是治市之道,亦如治水。水壅則腐,流通則活。
今加其市費,繁其抽分,又使商家數數讓利,看似處處有法,
實則道道皆塞。塞久則商不樂售,民不樂買。
商心既倦,客心既卻,雖日張告示,終難回暖。」
官員道:「然則不加整飭,何以興市?」
丘真人笑道:「整飭不在多設關卡,而在使氣脈流通。市者,百姓之氣也。氣貴和,不貴逼;貴養,不貴剝。若只喜見帳面整齊,而不問商賈是否尚能喘息,百姓是否尚肯買書,便如醫者見人面色蒼白,不思調養,反重其衣冠。外面雖齊,裡面卻虛,久之何能不敗?」
官員聞言,默然良久。真人又道:「書冊非鹽米,價高則人可忍而不買。此其理甚淺,不待高論。君若真欲興市,不妨先退一步:重者稍減,繁者稍寬,暫免其費,使商氣得養,人氣自回。待市聲再起,方可言長久之策。」
官員聽到這裡,神色終於變了,像是夢中之人被鐘聲敲醒。
隔數日,果然傳下新令:先前加重之市費,一概調回舊額;
又特准市中書商三月之內免納其費,以養市氣,以回人心。
消息一出,眾商皆愕然,繼而相視而笑。
有人說,這才像是疏河,不是築壩;這才像是養市,不是傷市。
不多時,瑕市集又漸漸有了聲氣。
問書的人多了,翻書的人多了,連久未露面的老主顧,
也又慢慢走了回來。
而丘真人早已飄然離去,不知所往,
只留下兩句話,在市中人口耳相傳:
**先疏水脈,再談舟行;
先養市氣,再言興旺。**
夢到這裡,我便醒了。
燈還亮著,書還攤著,眼前仍是自己的書店。
只是醒來後再想,那夢竟不算荒唐。
世上許多事,冷下來的從來不是人心,
而是那些自以為高明、實則處處有瑕的規矩。
好在,若肯及早回頭,橋未必不能重搭,井未必不能再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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