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一桌,
人被送回老子學院。
接著,事情忽然變得很正式。
開始發放——
道帽、道袍、道鞋、雲襪。
一樣一樣到手,
重量不重,
卻很清楚是在把你
往另一個位置推。
那一刻我才真的意識到:
不是來參加活動,
是要進場了。
明天冠巾,
道裝要整天穿在身上。
穿的時候一度手忙腳亂。
層次、結法、鬆緊,
全靠師兄在旁邊
一句一句修正。
好不容易學會,
鏡子裡那個人,
已經不是出門時的自己。
剛安頓好,
又被師兄們、姐夫拉了出去。
說要去吃河南燴麵,
順道嚐嚐當地燒烤。
我其實已經完全吃不下了。
胃是滿的,
腦袋也是。
最後只喝了三瓶啤酒,
讓身體
勉強跟得上人群的速度。
席間認識了一位師兄,
神情灑脫、話不多,
像極了《笑傲江湖》裡的令狐沖;
還有一位道醫女師兄。
她確定比我年輕。
而且不是一個人來,
她身邊的朋友,
看起來幾乎都是學醫的。
我有點驚訝。
不是驚訝她們懂什麼,
而是她們這麼早,
就已經站在這裡。
那一瞬間,
四十四歲的我,
被很輕、卻很清楚地提醒了一下——
啊,原來我是真的不年輕了。
後來和姐夫一起去找廁所。
路上遇到一個很熱情的河南人,
忽然湊上來,
一直問我們河南、聊鹿邑、聊家鄉。
其實很奇怪。
在台灣,遇到這種情況,
我大概早就點個頭、直接走開。
可是在鹿邑,
我卻沒有。
我停下來,
和他攀談了幾句,
沒有防備,
也沒有不耐煩。
好像那一晚,
整個人忽然慢了一拍,
願意聽,
也願意被聽見。
說不清是酒,
是冷夜,
還是那身剛學會穿好的道裝。
只知道——
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對陌生的人,
突然沒有那麼急著離開。
夜深了,
人散了,
再回到老子學院。
就在那個時候,
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一步踏空,
整個人穿越進了古代的武俠世界。
不是夢,
也不是幻想。
而是你很清楚知道自己醒著,
卻發現時間
已經換了一種走法。
那一晚,
我和老爸
聊起了王重陽祖師爺,
也聊到邱處機長春真人。
聊到他七十多歲,
仍在路上。
聊到那句——
一言止殺。
那不是豪言,
也不是傳說,
而是一個走到那個年紀的人,
才說得出口的分量。
忽然之間,
年齡不再只是數字。
七十多歲,
不是老,
而是還願意走、
還願意擔的年紀。
聊著聊著,
話題又繞進了《長春真人西遊記》。
不是談神通,
而是那些
一路走、一路犯錯、
一路被打回原形的人。
我忽然明白,
為什麼這些故事
能一代一代留下來。
因為它們從來不是
寫給年輕人看的,
而是寫給走到某個關口、
開始回頭看自己的人。
那一刻,
書裡的人、
歷史裡的名字、
還有我們父子躺著的這個夜晚,
全都疊在了一起。
沒有說教,
也沒有答案。
只是兩代人,
在同一個寒夜裡,
把一生走過的路、
還沒走完的路,
慢慢攤開。
聊到窗外完全靜下來,
聊到時間失去意義。
回神時,
已是凌晨三點。
明天要冠巾。
可那一夜,
我反而很清楚——
自己不是準備進門,
而是早就站在門內,
只是現在,
終於看懂門框上
刻的是什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