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筆記📝很有意思,
重點其實不是單講王重陽的名號,而是:
王重陽反覆書寫自己、命名自己,
其實是在替自己的修道生命留下自傳式痕跡,
而「害風」正是其中最核心的自我形象。
⸻
繁體整理版
第五節 吉吉吉:道言王嚞風
西方作家與畫家,常常留下自傳與自畫像。尤其像荷蘭畫家梵谷的自畫像,總給人強烈而震撼的印象。中國固然也有源遠流長的史傳書寫傳統,但自傳與自畫像卻並不發達。其原因之一,在於書寫者的目光往往被要求牢牢注視帝王將相的冠冕與光環,而把自己給忘了。即使還存有一點自我記憶,也往往會被儒家的含蓄與謙遜磨平,於是便談不上真正意義上的自傳。
宋元以來山水畫興盛,畫中人物常常極小,自然也少有像樣的自畫像。正因如此,王重陽著述中那種明顯的自傳風格,以及他反覆使用的眾多名號,便顯得格外奇特,也顯然另有深意,值得特別考察。
先看三個例子:
〈訓愚魯〉
如能省悟從余訓,若肯歸依是我曹。
吉吉吉人王嚞總,無思無慮樂陶陶。
〈寧海乞化書紙旗上〉
害風人問有何憑,術法俱無總不能。
每日作為只此是,上頭吃飯下頭登。
〈恨歡遲〉
名喆排三本姓王,字知明子號重陽。
似菊花,如要清香吐緩緩,等濃霜。
學易年高便,道裝,遇淵明語我嘉祥。
指蓬萊,量買路如歸去慢慢,地休忙。
從這幾個例子裡,可以看到王重陽至少用了五個名號:王嚞、害風人、知明子、重陽、王三。其中「王三」是因為他在家中兄弟排行第三,即所謂「名喆排三本姓王」。
至於「知明子」,有兩種看法:一說這是王重陽出家前的名字;另一說則與他對陶淵明的喜愛有關。較合理的理解應是,王重陽出家之前本名王嘉,字中孚,名稱來源與《易經》有關;而《恨歡遲》中所謂「字知明子號重陽。似菊花……遇淵明語我嘉祥」,其實已經明白表現出他與陶淵明之間的精神關聯。
陶淵明喜菊、喜重陽、亦喜飲酒;王重陽同樣愛酒,且與酒結下極深因緣。《重陽全真集》中的〈紅芍藥〉、〈沁園春〉等作品,也都有相近的描寫。可見,王重陽對陶淵明的喜愛,絕不是泛泛而已。
那麼,王重陽為何如此親近陶淵明?
第一,是因為獨立自由。陶淵明大半生既不久仕,也不出家為僧,脫離一切團體而自守其志。王重陽某種程度上也是如此,他所創立的全真教,本就與傳統道教有很大不同。
第二,是因為喜歡飲酒。陶淵明在飲酒中「悠然見南山」,王重陽則在南山之下生活,並在飲酒中逐漸逼近得道。
第三,是因為陶淵明有一種「大而化之」的生命姿態。王重陽亦然。他眾多的名號,正是一種「大而化之」的生命記憶方式。
若從這些名號來看,王重陽的人生經歷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
1. 王嘉,字中孚:名稱來源與《易經》相關,這是目前可知最早的名字。
2. 王世雄,字德威:這是他參加武舉時期的名稱。
3. 王喆,字知明:這是他受陶淵明精神影響較深時期的名稱。
4. 王嚞,字重陽:這是得道之後所使用的名稱。
其中第一、二階段,正是《金蓮正宗記》所說的「文武兩無所進,日在酒鄉」時期。到了第二、三階段,他因嗜酒而被稱為「害風」,這時的「害風」還偏向酒風,尚未屬於真正的「真風」。到了第三、四階段,他因極端行為而被稱為「害風」,這時的「害風」則轉向狂風,並開始具有修道意義。至第四階段之後,他又因乞食磨性而被稱為「風仙」,可說是一種佯風。
也正因「害風」這一稱呼具有極大的彈性與層次,所以它成為《重陽全真集》中出現頻率極高的專門概念。
例如〈自畫骷髏〉說:
此是前生王害風,因何偏愛走西東。
任你骷髏郊野外,逍遙一性月明中。
這裡的「害風」,已與骷髏意象聯繫在一起。換句話說,「害風」乃是源於死亡意識,而骷髏正是「害風」的自我畫像。佛教有骷髏觀,道教中若尋其源流,列子亦可視為骷髏觀的重要人物,甚至可以說,列子對王重陽全真教宗風的影響甚深。
又如〈月中仙.自詠〉說:
自問王三,你因緣害風,心下何處。
怡顏獨哂,為死生生死,最分明據。
轉令神性悟,更慵羨,人誇五袴。
愈覺清涼地,皮毛無用,那更憶絲絮。
王重陽在這裡其實是在自問:「我為何會成為害風?」他的答案是:因為對生死問題有極深刻的體認。也就是說,死亡意識正是「害風」的根源,而活死人墓便是他探索生死辯證法的實驗場,骷髏觀則是這種探索的形象呈現。
再如〈雪中作〉云:
誰識這風狂,誰識斯三喆。
恰遇炎蒸得清涼,正寒也成溫熱。
因仰至人言,遂獲真仙訣。
九九嚴凝花正開,三伏中卻下雪。
這首詞不只是說狂,更是在說:這種「害風」已經帶有超越性的驗證。它不只有正義的傲慢,也有一種超越寒熱、生死、常識的奧妙之境。
在所有相關作品中,最沉痛感人的,或許還是〈川撥棹〉。這首詞反覆出現「害風兒怎生說」七字,反覆吟唱,像一條莊嚴而沉痛的主旋律。詞中寫到他因「害風」而承受的巨大孤獨,也寫到他因「害風」而能勇往直前、絕地反擊、生死超越。所謂:
活死人兮放些劣,沒地埋真歡悅。
最後又以「道號重陽子,字知明姓王名喆。害風兒怎生說」作結,既像自報姓名,又像天地之間一聲浩大的自我陳訴。
若借西方作家自傳與畫家自畫像的角度來看,首先,自傳與自畫像往往源於一種深刻的孤獨——人必須先成為自己的對話者,才有可能寫自己、畫自己。其次,還必須有足夠的生命強度與樂觀,才能把自己當成創作對象。像卡夫卡雖極孤獨,卻過於悲觀,所以不僅未寫自傳,甚至還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焚毀。再者,經濟處境的惡劣,也常迫使藝術家以自畫像維持創作狀態,梵谷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梵谷也是癲狂者,留下了著名的〈割掉耳朵的自畫像〉;他的遺作〈星夜〉,某種意義上甚至也可視為一幅太極圖像。而王重陽同樣是癲狂者,他一生所經營的,正是一個太極化的生命世界。從這個角度看,王重陽反覆書寫「害風」、描畫「王風」,其實正是在以中國式的方式,替自己留下自傳,也留下自畫像。
⸻
簡體原文
第五节 吉吉吉:道言王嚞风
西方的作家和画家常常有自传和自画像。尤其荷兰画家梵高的自画像,给人以无比震撼的辉煌印象。中国固然也有源远流长的史传体写作传统,自传和自画像却很不发达,原因是提笔者的眼睛必须牢牢注视帝王将相的冠冕和光环,而将自己给忘了。如果还有一点儿关于自己的记忆印象,也会让儒家的含蓄和谦逊给完全“消磁”,哪里需要什么自传呢。宋元山水画发达,所以人都小,自然没有什么像样的自画像。正因为如此,王重阳著述中的自传风格和众多的名号使用,既显得异常奇特,也显然别有寓意,非常值得专门考察。先看三个例子:
训愚鲁
如能省悟从余训,若肯归依是我曹。
吉吉吉人王嚞总,无思无虑乐陶陶。
宁海乞化书纸旗上
害风人问有何凭,术法俱无总不能。
每日作为只此是,上头吃饭下头登。
恨欢迟
名喆排三本姓王,字知明子号重阳。
似菊花,如要清香吐缓缓,等浓霜。
学易年高便,道装,遇渊明语我嘉祥。
指蓬莱,量买路如归去慢慢,地休忙。
上述三个例子,分别出现了王重阳的五个名号:王嚞、害风人、知明子、重阳和王三,王三是家里弟兄们中的排行,“名喆排三本姓王”。关于“知明子”,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是王重阳出家以前的名字,一种认为是对陶渊明的喜爱。我们认为王重阳出家之前的名字是王嘉,字宗孚,来源于《易经》。《恨欢迟》中“字知明子号重阳。似菊花,如要清香吐缓缓,遇渊明语我嘉祥”,已经明确表示着和陶渊明的关系:陶渊明喜欢菊花,也喜欢重阳节,特别是喜欢饮酒。王重阳也特别喜欢饮酒,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重阳全真集》中的《红芍药》和《沁园春》,也有类似描写。可见,王重阳对陶渊明的喜爱非同一般。陶渊明诚然也喜欢菊花和酒,但毕竟不是出家道士。那么,王重阳对陶渊明的这份感情源于什么地方呢?
其一,独立自由。陶渊明的大半生,既不出仕为官,也不出家为僧,脱离任何团体。王重阳也一样,全真教完全不同于传统道教。其二,喜欢饮酒。陶渊明饮酒中“悠然见南山”。王重阳就在南山下生活,饮酒在得道。其三,陶渊明有一个著名的主张:“大而化之”。王重阳也是如此,其众多的名号正是“大而化之”的记忆方式。从王重阳的众多名号,大致可以看出他人生经历的四个阶段:(1)王嘉,字中孚,来源于《易经》。这是所知的最早名称。(2)王世雄,字德威。这是武举时的名称。(3)王喆,字知明。这是喜欢陶渊明时期的名称。(4)王嚞,字重阳。这是得道之后的名称。第一和第二阶段,就是《金莲正宗记》所言的“文武两无所进,日在酒乡”。在第二和第三阶段,他因嗜酒,被称之为“害风”,是“酒风”,不属“真风”。在第三和第四阶段,他因极端之举,被称之为“害风”,是“狂风”,属于“真风”。第四阶段之后,因乞食磨性,被称之为“风仙”,是“佯风”。正由于“害风”一词的多样弹性,它成为《重阳全真集》出没最多的专有概念。
自画骷髅
此是前生王害风,因何偏爱走西东。
任你骷髅郊野外,逍遥一性月明中。
月中仙·自咏
自问王三,你因缘害风,心下何处。
怡颜独哂,为死生生死,最分明据。
转令神性悟,更慵羡,人夸五袴。
愈觉清凉地,皮毛无用,那更忆丝絮。
雪中作
谁识这风狂,谁识斯三喆。
恰遇炎蒸得清凉,正寒也成温热。
因仰至人言,遂获真仙诀。
九九严凝花正开,三伏中却下雪。
在《自画骷髅》中,“害风”和骷髅躺在一起。“害风”源于骷髅的死亡意识,骷髅是害风的自我画像。佛教有骷髅观,就道教而言,列子是骷髅观宗师,也是丐帮首领。从宗风看,列子才是影响王重阳全真教最大的人。在《月中仙·自咏》中,王重阳也反省自己的害风姿态:“自问王三,你因缘害风?”王三是指王重阳在家里排行老三。“怡颜独哂,为死生生死”,死亡意识是他的回答,生死的辩证法是他探索的真理,活死人墓就是他探索的实验室,骷髅观是这种探索的形象表达。《雪中作》有了探索的证明答案:“九九严凝花正开,三伏中却下雪”;害风不仅有正义的傲慢,更有超越的奥迹。对于“害风”的自况呼叫,王重阳的《川拨棹》写得最为沉痛感人。在《川拨棹》中,王重阳写到了自己由于害风的巨大孤独,写到了自己由于害风的勇往直前,写到了自己由于害风的绝地反击和生死超越,“活死人兮放些劣。没地埋真欢悦”。在《川拨棹》中,“害风儿怎生说”出现七次,反复奏鸣,构成沉痛庄严的主旋律。最后用“道号重阳子,字知明姓王名喆。害风儿怎生说”结束,天地诉说,悲美浩大,意韵袭人。
就西方作家的自传和画家的自画像看,首先源于一种孤独生活,自己成为自己的谈话对象,才可能出现自传和自画像,这是必要条件。其次是必须强大乐观,这是出现自传和自画像的充分条件。卡夫卡一生非常孤独,但他非常消沉悲观。不要说写作自传,卡夫卡连自己的作品都希望烧掉。第三是经济境域恶劣,只有用自传和自画像的方式保持创作状态。荷兰画家梵高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梵高也是癫痫患者,有《割掉耳朵的自画像》。王重阳也是癫狂者。梵高的遗作是《星夜》,一幅太极图像。王重阳一生的事业就是太极世界。
若壓成一句短筆記,可以寫成:
王重陽反覆書寫「害風」與各種名號,其實是在替自己的修道生命留下自傳,而「害風」就是他最核心的自我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