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三砲戰
二十七個兵士,一個也不短少,來到隊伍前面,自動的看看齊。排頭的大個子發了敬禮口令,使人錯覺着要頒發射擊或軍紀獎狀甚麼的。
「你們是擔心敵人不知道咱們行動,先發通知給敵人,好派魚雷快艇來歡迎是罷。」他把那二十七位列兵一個個認過去,歎一口氣說:「不知道洩密的厲害!死了還不知是怎麼死的,有這樣的糊塗蛋。現在,所幸這些遺囑全部收回來了,不然的話,壓兩天到了海上,就有好戲看了,我可以告訴你們。要想找塊墳地,很容易,不用去請陰陽先生來看風水,只要不服從命令,不嚴守秘密,到處都有葬身之地……」
這個中校團主任,受了颱風的低氣壓影響,臉上汗水已像無數條小河,從兩鬢、兩頰、不斷流向下巴底下匯合。他是一任汗水流着,也不知道去擦一擦,怪不得臉上泡出那麼些的汗斑。
「你們能怨團長發那麼大的脾氣嗎。當然,生離死別人之常情,你們要是老百姓,甚麼事也沒有。可是軍人是幹嗎的?做了軍人就沒有常情可言。軍人是不怕死的,不過還沒開到前線打仗之前,還是要好好的怕死才是……」
很久的一場說教結束了,二十七位「先烈」交由保防官繼續開導,實施機會教育。團主任離去時,大家都注意到了他那厚厚的背上,從領背一直黑濕到腰帶下面。似乎他那個人的皮膚生得黑,流出的汗也該是黑的才對。
人一旦捲進羣衆裏去,便好像都在比賽着幼稚和粗鄙;上千人的聲浪,混合成轟轟的沉雷。
那是被訓斥之後,常表現出來的一種放心狀態,強作蠻不在乎的興笑和胡鬧。
大雨仍然一直的不停。
築有臺車鐵軌的幾處庫門那裏,各有一窩人蝟集着,抽煙、看雨、胡天胡地的亂吹和打賭。
內海上一片矇朧的燦爛,給人一種神祕而鄉愁的蒼涼。無數遙遠的近的燈火,一顆跟一顆亮亮的金色螺釘,向下鑽着迷霧和海,和不歇的雨水。
邵大尉一向是出沒在人多的地方,軍帽上綴着許多炫目的徽章或紀念章,只有一枚是頒給績學獎章。他的香菸永遠那麼慷慨,也永遠慷慨着別人口袋裏的香菸。「菸酒不分家嘛。」有的是現成的信條。誰身上有好牌子香菸,他都知道,就那麼精到。
他在那裏吹他已經到市區裏轉了一遭;哪條街出現了海軍陸戰隊的橡皮筏子,哪一帶的積水已深到腰眼……都是最新的消息。
「小子,好事兒都給你搶先暉。」
「好事兒?」嗓子有些啞——他總說他是言派的啞,而非麒派瞎子喊街的那種啞。「民事官兼宣傳官,豈可不搶先給你們謀福利。冒這麼大的雨,去採購生薑紅糖。媽的,老婆坐月子也沒這麼辛苦,還不是怕你們內服生冷,外受風寒,反共復國全仗你們呢。知不知道!」
但這位上尉民事官兼宣傳官,肚子裏終是擱不住話,吹不一會兒,底子便抖出來;市政廳背後出名的風化區順便去過了,還拉着第二連排長剛剛調去師部成功隊的蛙人魏仲和。「不虛此行,好極了。風雨故人來,知道罷,整天都還沒開張,真是如獲至寶,四面包圍,三千寵愛在一身——」
「錢都不要,是罷?」有人插嘴調侃他。
「豈止不要錢,還倒貼呢。哄——你是王八蛋。」流氣的扭過臉去,然後用透露一種機密的神情,放低了聲量說:「知道罷,魏仲和,咱們那位蛙人老弟,童男子,嘿嘿,還收了人家的紅包,五塊錢,你說妙不妙……」
張大了嘴巴,他是笑得失去聲音,直抖着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