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巾)
中午,我們到 李三怪 吃飯。
圓桌轉動,菜一道一道上來。
沒有精緻的擺盤,也沒有刻意的鋪陳,
味道很實在,像是把該給的都給足了。
父親一邊動筷,一邊叮嚀大家多吃一點。
他說,下午冠巾後,一直到晚上大齋之前,
都不會再有東西吃;
如果覺得可以,也能外帶一些。
語氣很平常,卻帶著一種早就算好的節奏。
不是催促,也不是關心,而是很老派的提醒——
接下來,沒有退路。
那一餐,沒有人講道理,也沒有人談感應,
只是吃飯。
奇妙的是,
就在這樣的平常裡,心慢慢靜了下來。
像是早上那一整片香火、跪拜與聲音,
終於有地方可以落地。
飯後,車子開往 鹿邑太清宮。
下午的重頭戲,
不是觀光,
而是冠巾。
是在太清宮的內殿,
在三清道祖之前,
實實在在地跪了九十分鐘。
不是象徵,
不是片段,
而是完整、連續、不容分心的九十分鐘。
內殿沒有關門,
外頭仍有不少民眾進出、觀禮。
可我跪著,雙手合抱,視線低垂,
根本無法回頭看身後任何一張臉。
右邊,是呂洞賓祖師。
左邊,是張天師。
正前方,是三清道祖。
就在那樣的地理位置,
跪著。
內殿光線昏黃而穩定,
香火的味道不濃,卻很實在,
像是長年累積後留下來的痕跡。
冠巾師在前,聲音起落分明;
度師在側——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
度師,就是父親。
誦經聲一段接一段,沒有間斷,
像水流一樣,
不激昂,卻始終推著時間往前走。
膝蓋會痛,這是實話。
可奇怪的是,
冠巾的九十分鐘裡,
我完全沒有感覺到腳麻。
像是軀殼老老實實地跪著,
而真正被拉去承受的,
是另一個層次的東西。
念頭還是會浮動——
為什麼要跪這麼久?是不是太過了?
但在這裡,
沒有人替你回答。
答案不在殿前,
而在你自己能不能撐住。
高功的誦聲像是在鋪路,
一層一層,
把心裡的雜音慢慢壓下去。
父親一言不發,
卻比任何提醒都更有重量。
不是來求什麼的,
而是來承受的。
承受莊嚴,承受規矩,
也承受自己內心那點想逃的衝動。
就在那樣長時間的安靜裡,
我忽然意識到——
眼前的三清道祖,
竟然不是陌生的。
那是小時候,
父親帶我去高雄道德院時,
反覆見過的那三位。
只是這一次,
我不是站在旁邊看,
而是跪在內殿,
把整個人交出去。
整整九十分鐘,
我反覆聽到的,
不是什麼玄奧難解的詞句,
而是一次又一次落下來的兩個字——
開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這不像祈求,
反而更像一場老派到不能再老派的面試。
不問你會什麼,
不聽你說理想,
只看你能不能撐得住這段時間。
真正儀式的瞬間,反而異常簡短。
沒有多餘動作,
沒有刻意停頓。
冠巾師將法器安放於首,
手法平穩而確定。
那一刻,往往最安靜,
靜到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呼吸。
不震撼,
卻異常清明。
像是心裡某個長久以來鬆散的地方,
被重新收緊。
冠巾結束後,
有十分鐘的時間,
可以取走老君的香灰。
應該是錯覺吧!
當香灰拿在手裡的那一刻,
心裡突然很安。
不是亢奮,
而是一種「可以了」的感覺。
晚上吃大齋。
份量精實,節奏俐落,
讓人想起當兵時在部隊吃飯的樣子。
可偏偏,
感覺是這幾天來,
覺得最美味的一餐。
蘋果特別甜特別脆。
天黑了,
一行人慢慢走出太清宮。
腳步踩在石板上,
燈影拉得很長,
四周靜得不像現代。
那一刻,
有種異常清楚的錯覺——
像是正走在某個古代的夜晚裡。
第三天走到這裡,
這趟鹿邑之行,
原來不是觀光。
而我,
突然變成不是在旁邊看熱鬧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