闡教宏道(第三章)
參學求真:三教所同,惟為性命一道
原文:
余幼時少學,書未博讀,不通儒釋,呆呆參訪道學,雲遊方外數十年,務欲窮源。所參者,參自己之良知;所問者,問本來之慧性而已。
內參既久,則良知獨露於丹台;內問既深,則慧性生白於虛室。內有主人,何妨接賓應客;內有真宗,故欲闡教宏道。
諸生,余不敏於文,有慚於三洞瑤函。少讀丹經,無從抄真仙寶訣。因余性好懶,愛閑喜靜,常參慧命,深入希夷,拋開萬事,獨抱真元……
然而道本無言,何須說法?經原無字,何必開堂?教尚無為,何苦多事?這個道,人人有分,不可須臾離也。不拘在俗在道,亦可悟,亦可參,何必脫俗出家,訪師覓友?
只為這生死一事,心頭不了,所以饑餐覓食,東西馳逸,海角天涯,求個復命歸根之法。
幸而有那玉清、上清、太清,授經說法,立教開壇,闡揚傳鉢,派演於今。所有那儒門周子、二程子、張子、朱子,受授聖經之秘,發明心法之要。再那《金剛經》《楞嚴經》《心經》,乃釋氏真諦,靜身脫欲之玄奧。
三教所同,惟為性命一道,都是慈悲度厄,救苦濟生之心法。今有我,乃叨列邱祖門下,依例而行,宣傳法寶,受授闡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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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解讀
第二章講的是:
人能宏道,非道宏人。
到了第三章,祖師沒有馬上說「我要怎麼弘道」,
反而先回頭說明自己是怎樣一路學道、參道而來。
而且一開頭非常謙虛:
余幼時少學,書未博讀,不通儒釋。
這句很有意思。
祖師沒有把自己的權威建立在「我讀過多少經」「我學問多大」上,而是說自己長期:
參訪道學,
雲遊方外數十年,
務欲窮源。
真正關心的是「窮源」。
也就是:
一路追問,
道的根本究竟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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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接著說:
所參者,參自己之良知;
所問者,問本來之慧性而已。
這就把「參訪」從外面轉回裡面。
外面可以尋師。
可以讀經。
可以參訪。
但最後真正要參的,
仍然是自己的心。
「良知」不是外面另外塞進來的一個東西。
「慧性」也不是拜了某位老師以後,
才突然得到。
它原本就在自己身上。
所以祖師說:
內參既久,則良知獨露於丹台;
內問既深,則慧性生白於虛室。
這裡的「丹台」「虛室」都帶有修行語言,
但就這一段的脈絡而言,重點很清楚:
不斷向內觀照,
原來被妄念遮蔽的清明,逐漸顯露。
這跟前面〈保命延生〉講的慧命完全接得起來。
慧命並不是從外面拿來。
真正的問題一直都是:
原本有,卻不識;
原本明,卻被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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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這一句很好:
內有主人,何妨接賓應客。
這與前面〈密行修真〉「色身是房屋,法身是主人」
的比喻,又一次呼應。
「內有主人」就是:
自己的主心要站得住。
若主心清楚,
外面的事情並不必全部排斥。
可以工作。
可以與人往來。
可以處理世務。
可以「接賓應客」。
真正的修行不是把所有外界隔絕,
才叫清靜。
而是:
外面有事,裡面有主。
事情來了,我知道怎麼應對。
事情走了,我的心也不跟著散掉。
所以後面才說:
內有真宗,故欲闡教宏道。
先在自己身上找到根本,
才談得上出去弘道。
否則自己都還沒有方向,
出去講得再多,
也只是把自己的混亂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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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祖師又說自己:
不敏於文,有慚於三洞瑤函。
甚至承認自己並不是一個以文章、
博學見長的人。
可是他真正長期做的事情,是:
常參慧命,深入希夷,
拋開萬事,獨抱真元。
這裡不能理解成「經書不用讀」。
因為整篇〈闡教宏道〉
本身就在談傳經、說法、戒律與法脈。
祖師真正要破除的是另一種執著:
以為讀得多,
就一定等於得道。
書讀得很多,
是知識。
是否能把道真正參到自己身上,
才是修行。
兩者並不是互相排斥,
而是經典最後仍然要回到自己的生命中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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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祖師接著問:
然而道本無言,何須說法?
經原無字,何必開堂?教尚無為,何苦多事?
乍看之下,
好像是在否定經典、
講道與宗教。
其實下面馬上就回答了。
祖師說:
這個道,人人有分,
不可須臾離也。
也就是:
道本來就不離人。
無論是在俗、在道,
都可以悟,都可以參。
因此,
不是穿上道袍才突然開始有道,
也不是進了道觀才第一次擁有慧性。
這點非常重要。
真正的道不以身分為界。
在家也可以修心。
工作也可以觀照。
處理家庭、人際、事業,
同樣都是修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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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祖師又馬上問:
既然人人都有,
為什麼歷代還需要求師、讀經、立教、開壇?
答案就在下一句:
只為這生死一事,
心頭不了。
問題不是道不存在。
而是:
人自己不明白。
明明人人有慧性,
卻還是被貪瞋癡牽著走。
明明知道無常,
遇到得失仍然放不下。
明明知道人生有限,
卻不知道究竟該怎樣安頓自己的生命。
因此才會:
海角天涯,
求個復命歸根之法。
所以老師、經典、戒律與教門真正的作用,
不是替你製造一個原本不存在的「道」。
而是:
指引你重新認出自己原本具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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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祖師開始談三教。
先說玉清、上清、太清「授經說法,立教開壇」。
再說儒門的周子、二程子、張子、朱子:
受授聖經之秘,
發明心法之要。
接著又列出佛教的:
《金剛經》《楞嚴經》《心經》
然後給出整段最重要的結論:
三教所同,
惟為性命一道。
這裡不是說儒、釋、道所有教義完全一樣。
原文真正指出的共同處,是:
都在處理人的性命、
心性與生命解脫問題。
所以後面又說:
都是慈悲度厄,
救苦濟生之心法。
也就是不論採取什麼語言與教法,
若真正落到修行的根本,都不能離開:
如何認識自己。
如何修正自己。
如何減少執著。
如何利益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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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說明為什麼全真道長期具有很強的
三教會通色彩。
至少在這段《龍門心法》的原文裡,
祖師並沒有用「我的教最好,其他都錯」
的態度來談。
相反地,
他直接說:
三教所同,
惟為性命一道。
真正該追究的不是門戶之爭,而是:
這個方法到底能不能使人明心、
正己、了悟性命?
如果只爭名相,
反而離「窮源」愈來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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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祖師又把自己放回龍門法脈中:
今有我,乃叨列邱祖門下,
依例而行,宣傳法寶,受授闡揚而已。
「叨列」是一種謙辭。
意思並不是:
「這套道是我創的。」
反而是說:
我只是身處這條傳承之中,
依照法脈繼續往下傳。
這與第二章「人能宏道,非道宏人」
完全連在一起。
真正的傳承人,
不是把祖師的法變成自己的私產。
而是:
自己學。
自己修。
自己驗證。
然後按照傳承,
把應該傳下去的,
再交給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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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品齋書店老闆筆記:
這一章讓我想到做書店與讀書其實很像。
書很多,
不代表都真正讀懂。
資料找得很多,
也不代表找到根本。
有時候讀一百本書,
如果只是記了一百個名詞,
心裡仍然沒有自己的理解。
祖師說:
務欲窮源。
對我來說就是:
讀書最後還是要問一句——
這本書到底在講什麼?
它跟我的生命有什麼關係?
臻品齋保存很多書,但真正有價值的,
不只是把書堆在倉庫,而是讓書重新被讀懂。
修道也是一樣。
經典是路。
老師是路標。
最後真正走路的,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