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3·西方哲學與史哲·傅佩榮西方哲學史

《傅佩榮的西方哲學課》馬可斯・奧理略

(Marcus Aurelius)|帝位之上,獨自省思的人

西方歷史上,真正同時站在「權力之巔」與「思想深處」的人,幾乎只有一位——馬可斯·奧理略。他生於西元 121 年,卒於 180 年,在位二十載(161–180)。自 柏拉圖 起,哲學家便懷抱一個近乎不切實際的願望:要麼哲學家為王,要麼君王學哲學,城邦方得其治。柏拉圖嘗試培養理想君主,徒留挫敗;亞里士多德確曾教出亞歷山大大帝,卻未換來哲學的統治。顧問與師傅從不缺,真正一身兼二者者,唯奧理略而已。

羅馬的斯多亞(Stoicism)傳統,有三位標誌性人物,奧理略名列其一。誠然,斯多亞學派並非體系最嚴密、創見最高的哲學,但它以節制、責任與內在秩序,撐起了一個帝國末世的精神脊樑。以下,便從三端觀之:其一,作為皇帝的表現;其二,如何推進斯多亞思想;其三,對人的修養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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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皇帝的表現:誠實面對失衡

若想捕捉奧理略的形象,不妨回看電影 角鬥士:白袍老皇帝立於軍前,象徵秩序與遲疑。電影中他遭子弒的情節,史證不足;真正重要的,反倒是奧理略對自身的評價——他坦承:皇帝沒當好,哲學家也沒當好。

這樣的自白,難道不是過分苛刻?或許。但他必須維繫帝國運轉,宗教上難以寬縱;於是,在新興基督宗教甫起之際,迫害仍在延續。偏偏作為斯多亞者,他又深信「天下一家」,人皆手足。兩種角色天然衝突,他沒有粉飾,選擇直面。正因此,他顯得真誠。

他留下的一句箴言,至今仍刺中人心:「不要漫不經心地活著,好像你能活一千年。」這不是豪言,而是提醒——時間不等人,責任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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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斯多亞的深化:一體、秩序與理性

奧理略對斯多亞的承接與發展,可從三層看。

其一,一元論。
宇宙是一個整體,上帝是其靈魂;既是泛神,也是唯物。於是他說:「凡與我和諧者,亦與你和諧。」這個「你」,便是宇宙本身。萬物出於一體,也歸於一體,因而自然生出對眾人的關懷。

其二,國家秩序。
作為皇帝,他認為良民須遵守國家禮儀;羅馬為多神社會,新宗教若動搖公共秩序,便必須壓制。此一立場,使他延續對基督徒的迫害,其中包括著名的 殉道者猶斯定。這是政治的冷硬,也是時代的局限。

其三,理性的層次。
他不滿足於狹義唯物。承襲塞內卡與愛比克泰德,他將人分為三層:身體、具有物質性的靈魂,以及更高的「知性」。這知性源自宇宙理性,是神賦予人的內在嚮導。違背理性,便是不敬神明;不道德,正是對神的不虔。理性,使人免於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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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修養之道:同情、卓越、行善

奧理略談人的修養,極為節制,卻直指要害。

第一,同情人的軟弱。
他提醒:遭人冒犯時,先問其動機。若因苦衷,便易諒解;若出於惡意,也不必動怒,只需惋惜——他已迷途。

第二,發揮人的優越。
人最可貴之處,在於能愛犯錯的人。犯罪多源於無知,非存心作惡。既然終點相同——死亡——許多事便可包容。真正不可被傷害的,是內在的自我。

第三,主動行善。
眼睛為看,雙腳為行;人之所以為人,在於行善、為眾人謀福。實踐其功能,方能成為真正的自己。此結論,與塞內卡、愛比克泰德一脈相承:博愛眾人,與神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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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奧理略,他並非成功的理想王,也非純粹的學院哲人;他是在重負之中,仍試圖不欺己、不欺人的人。或許正因不完美,他的《沉思錄》才如此可信——像夜半帳中,低聲對自己說話的筆記。對今日之人,這樣的誠實,本身就是一種前瞻。

-本文為臻品齋書店視角下,
對奧理略思想之現代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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